“山下的雪,有人同行踏痕。”
简单一句,让温见予心头暖意翻涌。两道脚印一浅一深、一稳一斜,在雪地上交错延伸,如同两条溪流,终于在此处汇作一处。
回到竹舍,魂灯依旧长明。温见予取出怀中饼子推到案前,热气袅袅升腾。
“你先吃。”
“我已用过晚饭。”
谢疏泠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并未点破,将饼子掰作两半,递出一半:“一同吃。”
杂粮饼掺着粗糠,入口干涩剌喉。温见予望着对方淡然咀嚼的模样,忽然明白,长久独居守墟的人,早已习惯忽略饥寒。
她伸手收走余下饼食,推着人走向厨房:“别吃这个了,我煮姜汤暖身。鞋袜都湿了,快换干爽衣物。”
灶火燃起,暖意渐渐驱散一室寒凉。两碗热粥摆上桌,青白灯火映着二人相对而坐的侧影。
温见予放下碗筷,轻声说起山下见闻:“村里来了位逃难老者,从北方跋涉两月而来,一路多见冻饿而亡的路人。我为他诊治冻疮,还把棉鞋赠予了他。”
她语气平淡,指尖却微微发颤:“老人说,路上遇一名灰衣斗笠客,听闻巫山有位能通亡魂的谢姑娘,特意寻来此地。”
谢疏泠眸色一沉:“是沈鹤亭。他在暗中散播我的消息。”
“他用意何在?”
“刻意引来各方视线。知晓渡墟人存在的人越多,我与巫山、墟境便越难隐匿。”谢疏泠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不息风雪,“长此以往,必引来墟境高层注意。”
危机层层逼近,前路迷雾重重。温见予起身走到她身侧,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对方的小指,像孩童许下约定一般。
“你会怕吗?”
“我不惧祸事,只怕拖累于你。”
“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没想过离开。”温见予目光笃定,“你说过不会走,我信你,也请你不要食言。”
谢疏泠静静凝视她许久,唇角缓缓扬起浅淡弧度:“我不骗你。”
夜色渐深,风雪未停。榻上与地铺两处身影隔灯而卧,屋内静谧无声。
“那位老者说,沿路荒尸遍野,流民连前路在何处都看不清。”温见予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闷闷的,“倘若世人不再生死轮回,你是不是就不必日日渡魂了?”
“生死轮回是天道常理。”谢疏泠语声平稳,“若亡魂无处可去,执念堆积,墟境会不断膨胀,最终吞噬人间,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那你呢?”温见予翻过身,直面那团青白灯火,“倘若有一日你离世,心中最大的执念会是什么?”
谢疏泠没有即刻作答,抬手越过摇曳灯焰,指腹轻柔抚过她眉间纹路:“不过是往后煮粥,莫要煮得太咸。”
一句寻常琐事,却重逾千钧。温见予鼻尖发酸,闭眼伸手,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你的手太凉了。往后我日日烧热水,陪你喝上三年,总能捂得周身温热。”
“好。”谢疏泠应声,眼底盛着安稳的温柔,“就喝三年。”
窗外碎雪再度纷飞,漫天白茫笼罩巫山。竹舍之内,热粥尚温,两心相依。寒凉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暖意,在风雪长夜中,慢慢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