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温见予没有再问谢疏泠“你急没急”这种话。
不是因为不问了,是因为她不需要问了。谢疏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她回答——她早起煮粥的时候多放了一勺米,夜里会把魂灯往榻边挪近一些,温见予出门前她会在檐下站到那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温见予回来时她已经在石阶上等了一会儿。
她的等待变得不再遮掩。
她的在意变得不再藏掖。
温见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照常煮粥、采药、下山、回来,照常在申时之前走完那九十九级石阶,照常在走进竹舍时对着那盏魂灯笑一下,说一句“我回来了”。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谢疏泠看她的眼神从“你回来了”变成了“你终于回来了”。
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春天化冻时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在一寸一寸地扩大,等着某一天整条河都化开。
那日黄昏,温见予从山下回来,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
她在村口耽搁了。不是遇见了什么人,是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落日把村子染成一片暗金色,看着屋顶上的炊烟,看着鸡回笼、狗归窝、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吃饭。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这些她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的、每天都看得见的东西——忽然变得很珍贵。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的日常里没有这些。那个人只有一座山、一盏灯、一间竹舍。她的日子是静止的,没有炊烟升起来又散掉,没有天黑天亮、春去秋来、人聚人散。她的一切都是同一天,重复了二十七年。
温见予忽然很想带她下山看一眼。就看一眼,看一眼人间的黄昏,看一眼炊烟,看一眼鸡回笼狗归窝,看一眼那些她只看过亡魂、从没看过活人在夕阳下弯腰拾柴火的画面。
她加快步子走回巫山,爬上九十九级石阶,看见谢疏泠站在檐下,手里没有端魂灯——灯在竹舍里亮着,青白的光从门口漫出来,落在她脚边。她站在那里,面朝山下的方向,已经在等了。
“今天晚了。”谢疏泠说,语气淡淡的,但温见予看见她的脚趾在青石板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是站久了被冻着了才会有的小动作。
“嗯,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看什么?”
“看落日。”
谢疏泠没有说“落日有什么好看的”。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等温见予走进去之后,她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晚饭后,温见予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去洗。她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手搁在碗沿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谢疏泠坐在对面,也没有动。
魂灯在她俩之间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墙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靠在一起。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不急不缓,像是某条河流到了开阔处,水面变宽了,流速变慢了,却更深了。
“谢疏泠。”温见予先开口。
“嗯。”
“你刚才站在檐下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想,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下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怕下去的时候你正好上来,错过了。”
温见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谢疏泠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在灯焰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口蓄满了月光的井。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魂灯的火焰跳了两跳,像是在替她们紧张。
“谢疏泠。”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看着温见予,等着。
“我知道渡墟人不能动情。”温见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我知道你一动情,墟境就会裂,那个三个月之期就会缩短。我还知道,如果破了戒,墟主就会来,你会有麻烦,我可能也活不成。这些我都知道。”
谢疏泠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可我还是想说。”温见予的声音没有抖,她的手也没有抖,只有眼睛里的光在微微晃动,“谢疏泠,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可它们落下去的时候,整间竹舍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你是好人’的喜欢,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的喜欢。我想每天看见你,想给你煮粥,想陪你站在檐下等天黑、等天亮、等雪停、等春天。我想你下山去看落日,想让你知道人间的黄昏是什么样的——不是因为你是渡墟人,是因为你是谢疏泠。就只是谢疏泠。”
魂灯的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风惊着了,又像是被什么更轻、更柔的东西拂过了。
谢疏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她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她的眼睛——那双墨色的、清冷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在灯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井底升上来。
温见予看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越过魂灯,停在谢疏泠面前的案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怕墟主,怕三个月,怕你为难。可比起这些,我更怕——怕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过。”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说了。我说完了。”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轻,“你听完就好。不用回答我。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见予的掌心从温变凉,久到她以为谢疏泠真的不会回答了,准备把手收回来。就在她的指尖开始往回缩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掌心上。
凉凉的,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却轻得像怕压坏了什么。
谢疏泠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整个人都在跟着震颤。
“温见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喉咙被人攥住了,“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温见予抬头看着她。
“我师父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谢疏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快了会把什么打碎,“她说,疏泠,渡墟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在墟境里,是死之前都没被人好好惦记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被人惦记没什么好的。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没有牵挂,没有怕,没有舍不得。可你来了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字眼,“你来了之后,我每天都有人惦记了。每天有人给我煮粥,有人问我冷不冷,有人在我睡着了之后偷偷给我盖被子。”
温见予的眼睛红了。
“你知道我睡不着。你每天夜里都会翻身看我一眼。你以为是悄悄的,可我看见了。每次你翻身的时候,灯焰会动——因为你的动作带起了风。”
温见予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猜我今天在檐下等的时候,在想什么?”谢疏泠的声音更轻了,“我在想,如果你今天不回来了,我就不守这座山了。墟境裂就裂了,亡魂散就散了,我都不管了。我下山去找你,找到你为止。”
温见予猛地抬起头。
谢疏泠的眼睛里有水光。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它就悬在那里,在灯焰下亮晶晶的,像两口快要溢出来的井。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下山。我现在回答你——能。为了你,哪都能去。山能下,墟能破,戒能犯,命能不要。”她攥紧了温见予的手,“你问我怕不怕,我告诉你——我怕。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被那些人带走。但我最怕的,是你说了喜欢我,我却没有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