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谢疏泠,你答应我——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你不要一个人去挡。你答应我。”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里的竹舍比平时安静。
不是那种安详的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喘不过气的静。温见予躺在榻上,面朝墙壁,一直没有翻身。谢疏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墟中记》,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案角那盏已经灭了的小油灯上——就是除夕夜温见予做的那盏,灯油烧完了,她没有再添。
“温见予。”她轻声开口。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转过来。”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她。魂灯在两人之间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谢疏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如果明天有事发生,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为了我回头。”
温见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撑起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走到案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谢疏泠。
“你再说一遍?”
“我说,如果明天有事——”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哑了,不是喊,是那种喉咙被人攥住了之后挤出来的、变形的声音。谢疏泠看着她,没有重复。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温见予的脸颊上,手心贴着她温热的脸,指腹慢慢地擦过她眼尾那道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湿痕。
“你记住了就行。”
“我不记。”
“你记性比我好,你会记住的。”
“我不记!”温见予把她的手攥住,按在自己胸口,“你听见了没有?我不记!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扔在山下,我一个人走回巫山,爬也要爬上来——你信不信?”
谢疏泠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攥住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她眼底倔强的、不肯退让的、像一团被风刮得更旺了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带着一点点像是终于认了命一样的温柔。
“信。”
她反手握住温见予的手,十指交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的膝边,让她坐下来,把头搁在自己的腿上。她低头,看着温见予闭上的眼,看见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像是那团倔强的光还没有完全落定。
“温见予。”
“嗯。”
“你刚才说,你要是被我扔在山下了,你会爬上来找我。那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继续好好活着?”
温见予的眼睛猛地睁开。她直起身,面对面看着谢疏泠,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谢疏泠,我上次说过了——你走,我也走。你不在了,我也不在。你不是问我怕不怕死吗?我不怕死,我怕一个人。你听得懂吗?”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她伸出手,环住了温见予的背,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闭着眼,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样轻。
“听懂了。”
温见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两个人就这样在魂灯的光里紧紧抱着,没有再说一句话。窗外的风很轻,竹涛很轻,墟境的裂痕在很远的地方微微颤动着,像一声被捂住了嘴的叹息。可在这个拥抱里,那些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要留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很久以后才能说完的话。
过了很久,温见予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谢疏泠,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不能比我先走。”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拥抱的轮廓烙进骨血里,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温度刻进每一寸皮肤里。
“我尽量。”
温见予没有再追问。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竹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魂灯的火在轻轻跳动,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山顶的方向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像是裂开的纹,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扩大着。
没有人看见。
可风已经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