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的。
先是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些,将江面震起一层细密的波纹,从对岸一路传到码头边缘,将那些拴在石桩上的旧缆绳轻轻晃动了一下。温见予从榻上坐起来,窗台上的陶碗正在微微颤动,碗沿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侧耳听了一下动静,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穿好外套。
谢疏泠已经站在窗台前了,手里握着那盏旧灯,灯焰在她掌心中安静地燃烧,像是在一片正在变乱的声响中替她压住一小块不动的空间。她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没有说话,可她已经走到门口,把外套递了过去。外面起了风,裹着远处燃烧的气味和尘土,从江面上灌进巷口。谢疏泠把旧灯的灯焰调得更小了一些,像是怕那点火在风中站不稳,然后她把灯盏掖进外套内袋里,伸手握住温见予的手,沿着石阶往下走。桥面上的风比巷子里大,她侧过身走在温见予外侧,用肩膀挡住从江面刮来的风向。
走到桥中央时,远处的天边又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比光更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暗色布料从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是一声比方才更近的轰响,桥面在她脚下震颤了一下,温见予的步子被震得慢了半拍,她没有停下来,可她握着谢疏泠的那只手用力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替两人共同的方向校对航向的临时锚点。
谢疏泠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变化,于是自己握回去的力度也随之加重了一分。走到桥头时,她松开温见予的手,侧身站到桥栏边,把外套内袋里的旧灯取出来,让青白色的光在晨雾中亮了一瞬。灯光在江风中摇了一下,她没有收手,等了片刻。然后在更靠近城楼的方向有另一道极细的、同样颜色的光闪了一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像是在回应。
温见予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道隔空相望的光一闪即逝,没有问那是什么。但她听出谢疏泠在转身之后语气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点:“有人在城楼那边等我。你先回阁楼,关好窗。”
“那你呢?”
“我去看看就回来。”
温见予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巴,朝阁楼的方向退了几步,停下来,没有走远。“我等你。风大的话,我就下楼。”
谢疏泠没有再回头。她走过桥头,穿过晨雾,朝城楼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尘土和将散未散的雾色遮住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那盏被掖进外套内袋的旧灯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胸腔,灯焰的余温正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心跳。
温见予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没有上楼。她退回黄葛树下,靠着树干站在那里,目送那道背影被雾气完全吞没,然后安静地在树下等。等了一阵,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她下意识地蹲下了。紧接着的是一声爆炸,距离不算太远,震得黄葛树的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肩上和发间,她没有站起来,抬头朝着城楼的方向望过去——一柱灰黑色的烟正在那附近升起来,带着碎砖和尘土的气味,在晨风中散成一大片模糊的阴影。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了一段,又停住。谢疏泠让她回去,没有说她会在城楼那边待多久。她站在巷口,那柱烟正在慢慢变浓,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残火。她攥着外套口袋里那块叠好的旧帕子,指节发白。她站在巷口,数着那柱烟变化了多少次形状。数到第三次的时候,她转身朝着城楼的方向跑去。
她穿过几条被震碎瓦片和断木堵住的巷子,跑过一段从屋檐上砸落下来的砖堆,在那座半塌的城楼下方停住了。城楼的底层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墙体向内侧倾斜,露出里面断裂的梁柱和散落的灰砖。谢疏泠正蹲在那道裂口前方的空地上,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排她带来的东西——不是香烛纸钱,是几片枯叶,几块碎石,还有一小截被风吹断的枯枝。她正在用那些东西在地面上摆出一个温见予看不懂的形状,像一个正在用自然物拼接路标的人。
温见予没有出声。她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靠在半堵残墙上,看见谢疏泠把最后一片枯叶放在那个形状的末端,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像是在目测一个距离。城楼底层那道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亮——不是火光,是一种和旧灯相似的白光,像是被封在砖石深处很久的一盏灯终于被翻了个面。
谢疏泠在晨风中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来得正好。帮我数一下。”
“数什么?”
“数那道光亮了几次。”她侧过头,在晨光中看了温见予一眼,“它每亮一次,就会有一条路被补上。”
温见予没有问谁的路,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数那道从裂口深处透出来的白光。它亮了一次,停了一会儿,又亮了一次,然后第三次。她数到第四下的时候,裂口深处那道白光的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新的缝——和砖石的裂缝不同,是一道更暗的、边缘翻涌着细碎暗红色光芒的裂缝,像一面被砸碎又重新拼合过的旧镜子在某个角度下露出了背面。谢疏泠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裂口,目光没有移开。她认识那道颜色,但不是从这一辈子里认识的。
那是一个她很久以前修补过无数次的东西的边缘。温见予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道暗红色的裂口正在缓慢地缩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两侧正在慢慢地缝合。她看见谢疏泠抬起手——没有碰那道裂缝,只是用指尖对着它的方向,像是在丈量一道曾经被缝合过很多次的伤口。那道裂口在风中又缩小了一线,像一只正在缓缓合拢的眼。
谢疏泠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踩空了。是她自己的重心忽然偏了一下,像一根绳子被从中间割断了一缕。温见予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时,谢疏泠的手从外套内袋中滑出来,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水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辨认颜色,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见予脸上,停了一下,像是一道已经写了很久的字被风刮去了一半。
“你……”
“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