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握着那盏旧灯,没有走近。“我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些落叶,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一个刚见面的人这些叶片是从哪棵树上摘下来的。“我记不清了。可我记得有人叫过我阿予。”
温见予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盏旧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让灯座底部的旧痕刚好朝上,能让谢疏泠看见。谢疏泠的目光落在灯座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裂缝的边缘轻轻滑过去。那是她自己的手,自己划伤的痕迹,自己摸索过的金属边缘——指腹和铜面接触的瞬间,她原本凝滞的目光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让沉寂的湖面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晃动。“这盏灯……是我捡来的吗?还是一直都是我的?”
“是你一直带着的。”
温见予没有说更多。她只是让那盏灯静静地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灯身的暗铜色在雨后的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谢疏泠伸手把灯托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捧起一件熟悉的东西。温见予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几寸的距离,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她看清谢疏泠握灯时的手指是怎么收拢的。
“你捡来的那枚铜扣,”谢疏泠忽然开口,“你还带着吗?”
温见予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铜扣,托在掌心里递过去。谢疏泠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温见予的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铜扣的表面,像是从一枚已经生锈的印章上扫走最后一层灰。“我把它放进水里的时候,”她说,“我在想,如果有人找到它,就让她替我记住一个名字。我刚才想起来了。”
温见予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道正在慢慢聚拢的光线中看见了一粒极小极淡的、像是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燃过来的火苗。“想起来什么了?”
“阿予。”
她叫的是“阿予”,不是温见予,不是另一个名字。这两个字被她放在空气里,像一枚被水泡了很久的铜扣终于被晾干了。温见予没有回答。她把那盏旧灯从地面上端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把那枚铜扣小心地放回谢疏泠的掌心里。“你放掉的,我已经找回来了。”
谢疏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握紧,收回袖中。她侧过头看着温见予,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学一种她忘记了太久的气息:“那我现在记住你了。”
暮色正在从芦苇深处沉下来,将江面染成暗金色的波纹。温见予站起来,向她伸出手,等她把自己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放进了她手心里。那只手微凉,指节细瘦,但掌心是温的,仿佛一盏不需要点燃就能自己产生热量的灯。她把那只手握住了,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刚好能让两个人一起走回桥的另一头。
雨后的夜风从芦苇丛中穿过,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那盏旧灯被她握在另一只手里,灯芯还是暗的,可暗铜色的灯身在暮光中微微泛着余温残留的暖光。谢疏泠走在温见予内侧,比她慢了小半步,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校正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