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铁盒被发现之后的第三天,温见予又去了一趟博物馆。
不是谢疏泠约她的。是她自己走在海堤上,走着走着就到了博物馆门口。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沿着楼梯走上三楼。修复室的门开着,谢疏泠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几件旧物。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你把那根刻针带来了吗?”
“带来了。”温见予在桌对面坐下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只铁盒,放在桌面上。“我昨天晚上用那根刻针在一条旧木料上试了一下。压痕的深度和那枚铜扣表面的标记吻合。”
谢疏泠从桌下取出一只放大镜和一块软布,把铜扣从绒布上小心地拿起来,放在放大镜下面。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检阅的数据流正在用它自己的速度确认每一帧画面的清晰度。“如果压痕的深度吻合,那就说明这根刻针确实是被用于这些旧物标记的工具,而不是偶然被埋在同一位置的无关联物品。”
温见予打开铁盒,取出那根刻针,放在桌面边缘,与铜扣并排。午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件旧物之间,在它们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刻针尖端的位置,感受着那枚被反复浸染过的冷意。“那件配套的薄片工具,我还没有找到。但它如果在同一棵杨树根附近被埋下,应该不会离铁盒太远。”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挖?”
“今天下午。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
“我下午没有别的事。”
温见予把刻针放回铁盒里,合上盒盖,没有立刻把盒子收回去。她低头看着铁盒表面那道被撬开过的细痕,将指尖沿着旧痕的走向重新描了一遍。“上一次我们在杨树根东南侧挖到了铁盒。如果那件薄片工具确实存在,它应该被埋在铁盒更靠里的位置,也许是正下方。”
“那需要再往下挖一些。”
“我带了铲子。”
下午的阳光比中午更斜了一些,把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延长的时间线。温见予蹲在树根东南侧,用手里的旧铲子沿着铁盒被挖出的位置继续往下挖了几寸,在松土与紧土的交界处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放慢动作,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个扁平的、被油布裹着的小包。油布已经发脆,边缘一碰就碎,像是已经被埋了很多年。她没有直接撕开,而是用铲尖沿着油布边缘轻轻挑了一下,把松动的土层拨开。
谢疏泠蹲在她对面,没有出声。她看着温见予把那块油布从土里取出来,放在膝前的干草地上,然后用手背拂掉表面的土渣,用指尖沿着油布的折痕小心地展开。油布内侧果然包着一件东西——一枚旧瓷片,形状和铁盒内衬那道凹槽的轮廓几乎完全一致,边缘光滑,像是一枚被磨了很久的定位器。瓷片背面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不是颜料,像是一种被时间渗透进去的矿物沉淀,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朱色。
温见予看着那道朱红色的痕迹,手指在它上方停住了。“这道颜色,像是朱砂。”
“朱砂在旧物中常用于做标记,可以防潮,也可以作为识别记号。”谢疏泠的目光落在那道朱痕上,“如果这枚瓷片和那根刻针是配套使用的工具,那么这道朱砂可能是用来标记器物材质或用途的。不同类型的旧物可能会对应不同颜色的标记。”
“那这道朱砂,对应的是哪一类?”温见予把瓷片轻轻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道和她之前在木簪末端看到的那道压痕几乎一模一样的标记。“它的背面有一道压痕。不是磨损,是被人刻意留下的。”
“像是有人用同样的力度,在同一件工具上留下了它的身份印记。”
温见予把那枚瓷片托在掌心里,用指腹沿着那道极细的压痕描了一遍。她描到压痕末端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像是有什么正在从旧物的边缘缓慢渗出,顺着她的指腹向手腕内侧蔓延。那触感很轻,温热,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旧木在傍晚释放出来的余温。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像是在感受那道触感的方向,然后轻声开口:“如果它确实和刻针是配套的,那它应该可以被嵌回铁盒内衬的凹槽里。”
她拿起那枚瓷片,小心地放回铁盒内侧那道凹槽中。瓷片和凹槽的边缘几乎完全吻合,只有一处细微的间隙,像是曾经被填充过某种会随时间蒸发掉的介质。谢疏泠看着那道间隙,片刻后她伸出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小块干净的旧布,沿着那道间隙的走向轻轻压了一下。“那道间隙的宽度,和你那根木簪末端的厚度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