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想象的重一些,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某人体温。祁虞再抬头去看人时,薄行野已经转身跑了。
薄行野跑进雨里的姿势狼狈极了,步子又大又急,校服下摆在风中翻飞,段数很快就湿透了,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肩胛骨清晰地凸出,祁虞看得皱眉。
“喂,薄行野……”祁虞撑开伞,朝着人背影喊了声。声音在雨幕里被撕成碎片,祁虞都没分清薄行野听没听见。
薄行野脚步顿了下,像是听到了,但没回头。他步子越来越沉,愈来愈慢,腿上绑了沙袋似地。
雨水顺着发顶淌下来,水珠从薄行野长卷的睫坠落时,他眯了眯眼睛,没停。
不到十秒,薄行野就全身湿透了。
校服衬衫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身体轮廓,宽肩,薄薄的胸肌,很深锁骨,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和一手可以环住的窄腰。
裤腿吸饱了水,又重又沉,薄行野走一步就要甩出一串水花,鞋子里也灌满了水,呕起来又咕叽咕叽的声音。
薄行野的喘息加重了点,大口大口吞着混着雨水的空气,胸膛起伏,步子跟着沉了,拖着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雨水淌进结了痂的伤口,薄行野疼得眉心一紧,摇摇欲坠。
祁虞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人晃荡背影。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应景得不行。
黑伞很大,可以轻松容下两个人。
祁虞骂了句脏话,他把伞往前一倾,迈开腿,跑进了雨里。
雨砸在身上跟有人拿高压水枪对着他喷一样。几秒钟的工夫,校服就湿了一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祁虞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两次滑。
薄行野走得费劲,祁虞追上去却只用了不到五秒。
祁虞跑到薄行野身后的时候,人正歪歪斜斜地走着,身体重心完全偏移了,走得跟自己较劲似地。
祁虞直接把手里的伞撑过去,黑色的伞面越过薄行野的头顶。
鸟张开翅膀,把两个人同时拢进了它的羽翼之下。
薄行野脚步停住,转过头来。
薄行野脸湿透了。雨水沿着额头,滑过眉骨,绕过创可贴的边缘,流过颧骨,在下颌处汇成小滴,悬挂,坠下去。
薄行野喘气,嘴上青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眼得厉害。
黑眸波光粼粼,薄行野瞳孔里映着祁虞的倒影,他笑,音嗓哑喘,“不是不用么?”
祁虞挎着张脸,“闭嘴。”
薄行野走在伞面的庇护下,步子还是虚的,身体发抖,跟着祁虞往前走。
薄行野走到车边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就要站不住了,他伸手扶了一下车门把手,艰难地把车门拉开。
祁虞站在他身后,撑着那把黑伞,伞面还罩在薄行野的头顶上,自己的大半个身体都被雨浇着。
祁虞看着薄行野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摔进去,膝盖先磕在座椅边缘,往前一扑,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靠背,用手撑了下,才堪堪稳住。
车门没关。
薄行野的两条腿还挂在车门外,校裤湿透了,贴着细细的小腿,裤脚卷了一截上去,现出沾着雨水的白皙脚踝。
祁虞弯下腰,把薄行野的腿塞进车里,关上车门。
而后,祁虞撑着伞,站在雨里,劳斯莱斯汇入车流,尾灯在雨幕里亮起两团模糊的红光,被暴雨吞没。
祁虞才发现自己忘了问薄行野,联系方式还要不要了。
车载着薄行野回家了。
薄行野坐在后座,雨声从噼里啪啦成了遥远的咚咚咚。
车内开了暖气,和前一夜那辆出租车里的味道不同,私家车之后皮革和木质香薰混合的气息,干净温和。
可薄行野还是无法避免地颤栗。
淋了雨,加上本来就在低烧。
昨晚人走了后,医生来过一趟,又走了,他在浴室折腾了许久,再回榻上,额角伤口疼,喉咙疼,胃也不舒服,翻来覆去地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一量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
薄行野习以为常地吃了两片退烧药就出门了,药效刚好撑到放学。
现在药效过了,雨又把薄行野浇透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薄行野的皮肤,把身上热气也带走了。
薄行野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团成团塞在座椅角落。
T恤还穿着,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他想脱,又没力气,就任它黏糊糊地贴着。
薄行野把身体缩成一团,膝盖蜷起来,脚尖抵着前排座椅靠背,额头抵着膝盖。
司机似乎在前视镜里眯着眼看了他一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薄行野颤颤巍巍地,意识模糊,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呼吸又开始不对了,若生了锈的风箱,在寒风中被反复推拉着。
薄行野的脸埋在膝盖和手臂之间,额头烫得吓人,贴着创可贴的伤口周围盈着圈不正常的红晕,边缘卷曲,颜色发暗。
薄行野眼皮沉沉,他没想那么多,薄行野只记得自己还没有吃药,没换掉身上湿衣服,还没给刘叔说谢谢。
还没有……还没有要到祁虞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