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直视着江酱酿酿的眼睛,声音清亮,“明天……新世界见。”
倒计时归零,系统强制登出,江酱酿酿的身影被白光所覆盖,而后白光散去,任青虹摘下载入器,入目便是窗外的夕阳。
游戏时间与现实同步,此刻首都星正是傍晚时分,相似的景象让他产生了一丝恍惚,他停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现实。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屋内熟悉的陈设很快消解了先前那份微妙的错位感,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正要随手放到桌边,动作突然一顿,下意识看向桌面确认——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台便携阅读器摆在角落。
也对,当初那件事之后,他就把所有相关的资料给收了起来。
他选择休学,更多是源于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
两年前,他申请了一个国家青年人才项目,那是直博生所能申请的最高级别的独立资助,如果顺利获批,就意味着他能在毕业后直接进入独立研究阶段,开展自己的研究。
他申报的课题是跳跃基因调控网络的靶向机制研究——自他在自己的第一个立项项目中发现了跳跃基因能够调控邻近基因后,他便对这种基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对自己的研究很有信心,但最后国青项目的评审结果公布时,他落选了。且那一届的入选名单中,有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岑观成。
岑观成是小他一届的学弟,也是他第一个立项项目的组员之一,曾和自己一起做过跳跃基因相关的研究。
他了解岑观成的能力,他确实有竞争国青项目名额的实力,任青虹也没有自傲到觉得对方一定就比不过自己。但问题在于,他公示出来的项目结果里,有一段内容和自己的研究思路高度相似。
岑观成申报的课题也和跳跃基因相关,针对的是跳跃基因和某种具体疾病的结合。这在外人看来很正常,毕竟任青虹之前的立项项目里岑观成也有参与,而那个项目又恰好和跳跃基因相关,充其量只能说是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选了同一个研究方向。
但任青虹很清楚,岑观成的实验结果里和自己思路重合的部分与靶基因相关,而这部分与他的第一个立项项目无关,反而是他申报国青项目的研究中才涉及的。
这当然也可以用巧合来解释,可偏偏他又发现,之前被他拒绝的博瑞生物公司,在国青项目期间和岑观成有过接触。
博瑞是当前规模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涉及多个领域。
他第一个立项项目的论文发表后博瑞找上他,声称对他的研究方向感兴趣。跳跃基因这个方向很冷门,能如果能得到大公司的资助,他日后的研究会顺利很多,也能有更多机会实现他一个人无法实现的研究。
他和博瑞接触了几次,就跳跃基因的后续研究讨论了很多,关于靶基因的研究方向也是在那时候确立的。
但后来他发现博瑞只是看重了他的科研能力,想让他加入他们的实验组打工。他还是希望能自由研究自己想研究的项目,遂拒绝了博瑞的邀请。
他当时没什么戒心,接触到过程中向博瑞提供了很多研究相关的数据和信息,如今看来,都被博瑞借着“内部交流”的借口透露给岑观成。
他试过申报投诉,但无济于事。岑观成的报告是自己写的,博瑞提供资料用的是内部交流的借口,国青的审批流程也都符合规定,这一切都可以归咎于巧合,他甚至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去找了岑观成,想问对方为什么,岑观成只说:“学长,科研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
他最无法理解的就是这一点。
于他而言,科研的世界是最为纯粹和公平的,所有人都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真理,实现自己想要实现的理想。
但现实似乎并非如此。他敬佩的大公司会用虚假的借口接近自己,与他关系亲近的学弟会把他的研究成果化作自己向上的垫脚石,甚至未能入选国青项目都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他递交的实验仪器使用申请开始被驳回,原本跟随他的组员开始找机会跳槽到其他更有前景的研究组,他这才发现,自己过往以为的一帆风顺的科研坦途,其实处处是特权的影子。
只是过去的他是享有特权的人,如今的他是不得不为特权让步的人。整个科研的世界,不过是一场用各式各样的特权堆砌起来的谎言。
只有符合这个世界规则的人,才拥有继续向上攀登的权利,而自己只是因为固执地死守着那份过于天真的理想,就被抛弃在半途。
理想与追求在现实面前似乎都失了色,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导师告诉他看开点,岑观成告诉他别那么天真,博瑞的人告诉他,他们永远欢迎自己。无数的声音倒灌进他的脑海,反复反复地追问他,你要选择什么,要放弃什么?
现实还是理想,改变还是固执?
他做不出选择。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他收起了一切与自己过往研究相关的资料,向学校递交了休学的申请,让自己彻底地远离那个世界,并试图借虚拟的世界寻求慰藉。
偏偏他又那么幸运地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找到了另一个同样寻求真实的人。
在虚拟中追求真实,在现实中追求理想,在万般不可能里,只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去追求那个渺小的可能。
于是所有的追求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