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内静得只剩下道纶粗重的呼吸声。
中也侧过脸,下巴微扬,瞥了眼身后的太宰。这家伙不知何时已收回拦着他的手,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摆弄手臂上那圈血肉粘腻的绷带。
这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嗡——”
手机震动,搅开了凝滞的空气。
从中也马甲左侧的口袋里。
“嗡——”
第二声催命而来。
第三声在响起前被中也粗暴地接起。
“说。”
他半垂着眼,声线平坦,无悲无喜。听筒那头漏出一串轻快的低笑,隔着电波模糊成一片暧昧的杂音。
道纶听不清,也无意打探,只是垂下了头,身形低靡。
太宰却停了手上的动作,目光自上而下,从中也帽檐漏出的几绺橙发,滑到纤细的指,最后钉在那台黑色手机上。
——谁啊?对别人的狗这么热络。阴湿的不虞积聚在眼底,没来得及敛去,被中也抬眼逮个正着。幸好只一眼,大概没看清……太宰自我安慰,指尖无意识绞紧了绷带。
“这是哪?”中也桀骜的音,利刃般响起。刺破了道纶耳畔胞妹的低吟,他如梦方醒,茫茫然抬起头。
“啧。地址。”中也不耐地咂嘴。
“PE……PEACE剧场。”
“PEACE剧场。十分钟后,楼下接。”中也说完直接掐断,手机随意揣进兜里。他扶正了帽,屈身一把将道纶从地上拽起:
“不就是一管血。给你就是。”
道纶被从天而降的喜悦砸得眼冒金星,踉跄着转身就往外冲,声音都劈了叉:“我去拿设备!”
脚步杂乱如孩童哒哒远去,白长这么大个子……中也望着道纶的背影,撇了撇嘴,起身离开桌边。他踱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刻意避开了太宰的视线。
他现在还不想搭理这条青花鱼。虽然前因后果都表明太宰在这件破事里也算个倒霉蛋,但那时的失去是真的,失而复得后的喜悦假不了。湍湍如流水,决堤而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所以当太宰状似无意地问出“怎么突然同意了?”的时候,他只能避重就轻,生硬地别开头,盯着窗外:
“什么嘛。这里居然看得到Mafia大楼啊。”
他漆黑的衣角在窗前轻轻飘动,与流云同频。
明明室内没有风的……太宰眼神胶在他背影上,被驳了话也不恼,只是向他走去。他想靠近他,触碰他……也许这样,就能安抚从录像开始放映时便徒生的心慌与悸动。
可惜道纶推着堆满医疗器械的小车,叮铃哐当地撞了回来:“我们开始吧!”
中也转身大步走回圆桌,带起的气流拂过太宰血痕交错的臂,不知是疼是痒。
道纶的手初时有些不稳,银针闪着寒光轻颤。幸好中也手臂白皙,皮下青蓝脉络分明。取血只是眨眼的事。
去年前往北非前打疫苗的记忆闪回。也是这么亮的针,这么白的臂,但太宰的心境却天差地别。上次是透明液体无声推入,这次是暗红的血淌出来。他讨厌这种红,刺眼得很,一点也不配他的小狗。
好在那一小管血色下一秒消失了。
试管躺在道纶掌心。
月白的光一闪。「流泪的电子羊」发动。
试管壁上转瞬间干干净净。
除此外,什么都没发生。
太宰和中也同时挑眉,齐齐看向道纶。一深一浅的眼里写着同样的质问。
道纶显然无法回答。他脸上的纹路更深了,尤其是眉间那两道,深陷如沟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沙哑地低吼,一把抛开空管,右手如电,又取了新针。
太宰猛地攥住中也的手腕将人向后拽。力道之大,比针扎疼多了。但他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
道纶扬起针,狠狠扎进了自己的臂。那个比他俩都粗壮很多,毛发旺盛的手臂。
月白色的光再次亮起。
比上次强烈百倍。
晃得两少年都下意识偏过头。只有道纶眦目欲裂,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光源。
强光持续了足足十秒才逐步衰减。
光雾中渐渐清晰的,是一具成年男性躯体,高大矫健,金发白肤。活脱脱又一个道纶。克隆的“道纶”。
中也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余光扫过太宰侧脸时,猛地转向另一边。啧,这家伙脸上那副“哇哦这可真有意思”的表情就差吹口哨来明示了,还是这么恶趣味。
“……异能没问题……那怎么会?为什么?”道纶神经质地低喃,他呆立在原地,眼神木讷。任由“自己”这么赤膊躺在地上。他本是那样体面的人啊。
太宰挥手扯下桌布,在银盘叮咛中为“道纶”盖上了被。这种东西可不能一直在小狗面前。
“所以,能解释下吗?”中也抱起手臂,语气称得上轻柔。人生大苦,他也刚浅尝过。
“我……我从没遇见过这种事。我做过许多设想,唯独没想到会——”
“有一种可能。”太宰打断道纶,却没接下文。他只是定定看着中也,像是在寻找某种确信来支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中也被他盯得炸毛,不客气地回瞪,钴蓝色的眼溜圆透亮,是那片熟悉的海。
赶在中也骂出“混蛋”前,太宰开口了,缓慢清晰:“也许道纶君克隆的从来不是物理身体,而是灵魂的具象。至于为什么没有生机……可能是还没找到启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