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令仪自幼上山采药,腿脚早练出来了,若换个深闺娇养的姑娘,怕是要喘上好一阵。
那内监引她进了西侧耳房,让她稍候,自去通传。
令仪一路未敢东张西望,此刻方借着接茶盏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屋子。墙上悬着几幅金丝绣的佛经,梁柱间的藻井彩绘繁复,透着天家气象。
她不过略扫了几眼,那内监便回来了,引她往正殿去见太后。
迈过那道上槛时,令仪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她暗暗深吸口气,跟着内监的脚步停下。
只听那内监躬身道:“启禀太皇太后,人带到了。”
令仪跪拜行礼,淸声道:“民女孔令仪,恭请太皇太后圣安。”
“原来就是你救了朝华?”太皇太后的声音自珠帘后悠悠传来,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且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令仪依言微扬粉颈,眼帘仍谦谦垂着,目光只及宫女们裙下露出的攒珠绣鞋尖儿。
恰有一缕日色穿过万字不到头的窗棂,融融地笼在她脸上。太皇太后原本斜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此刻略略直起身,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好个齐整人物——面若新雪,目似寒泉,最妙是那眼尾天然一段微扬,不笑也自带三分春山情致。此刻她长睫低垂,在玉颊上投出浅浅的弧影,鼻腻鹅脂,下颌的线条精致却不显孤峭,竟是种教人看了便心生怜爱的模样。
“好个有胆识的丫头,模样也这般标致,难怪朝华回来便念叨个不住。”
“母后,快叫人起来罢!”原是朝华在旁娇声催促。
令仪闻声,心下稍定。
“你呀你呀。”太皇太后语带宠溺,“赐坐。”
“谢太皇太后恩典。”令仪谢了恩,挪步走向那黄花梨绣墩。心下却打着鼓——本打算今儿让孙管家寻个出宫的老嬷嬷学些规矩,谁料宫中这般早就来了人。此刻一举一动,全凭往日张嬷嬷零碎提点的片段,做得生涩,倒还端正。
想到张嬷嬷,令仪心头掠过一丝歉然。张嬷嬷起初不过贪些糕饼甜水,若非自己有意纵容、步步相激……也不知谢竑究竟如何处置。
这念头只在肠里转了一转。她已行至墩前,侧身浅浅坐下,只占三一分位置,背脊挺得如修竹。
朝华悄悄冲她眨了眨眼,大概是叫她不必紧张吧。而她看见朝华这副活泼天真的模样,心下不由得替她难过,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不必拘礼。”太皇太后温声道,“昨儿听朝华说起那般险状,哀家便想瞧瞧,是怎样一个姑娘,有这等胆色与机变。”
“回太皇太后,”令仪声气平和,字字斟酌,“昨日之事,实非民女一人之功。全仗公主御术精湛,侍卫们舍身相护。民女……不过是恰逢其会。”
朝华忍不住嗔道:“什么恰逢其会!她分明是拚了性命来救我的。”
“朝华。”太皇太后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纵容七分提醒,目光却仍凝在令仪身上,“你同朝华求的事,哀家已然知晓。除此之外,可还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令仪垂下眼帘:“民女家中世代行医,祖父常训‘见伤当救,见危当扶’。昨日所为,本是医家本分,不敢求赏。”
“哦?”太皇太后端起霁红釉茶盏,徐徐撇着浮沫,“那惊马之时,你可曾瞧出什么端倪?”
令仪略作回想,片刻方道:“彼时公主正与苏姑娘争球,煞是精彩,民女起先还能瞧见一二,后来众人太过激动,纷纷起身张望,民女便只能瞧见旁人都后脑勺了,再之后,听得场中传来惊嘶,民女也跟着站起来,只见场上已乱作一团,公主和苏姑娘的马都惊了……不过,”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起身时听见前头有人议论,说马惊的那一刹那,苏姑娘手中的球杆……似是正高高挥起。”
这话自然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思,可也不算作假,毕竟在台下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十有八九也会这般说。
正要再言,殿外忽有内侍通传:“启禀太皇太后,宋沅到了。”
令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只见一道月蓝身影翩然而入,行礼如松拂云岫。太皇太后将方才的问话又述了一遍。
宋沅跪得笔直,声音清朗如玉磬:“救下公主,非臣一人之力。当时马场上众人皆存济困之心,臣不过适在其侧。”
太皇太后朝令仪那边瞥了一眼,又问:“你救了公主,哀家该赏你什么?”
“臣救人之时,并未念及赏赐。”宋沅抬起头,目光澄澈如秋水,“唯近日书院中,有人假木兰社之名,行欺辱师长之事。草民别无他求,唯愿太皇太后明察秋毫,还书院一片清正。”
殿中静了一息。
朝华若有所思。
令仪在心中暗叹:真是傻瓜!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提自己身上的冤屈!就不能活的自私一点吗?
太皇太后唇角含笑:“这事……已有人同哀家提过了。你可换样赏赐。”
“臣别无他求。”宋沅答得毫无转圜。
“看来心地澄明之人,所想总是相通的。”太皇太后仍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令仪,你说呢?”
宋沅一直垂首,闻言倏然抬眸,瞧见了一旁的令仪。
令仪已起身跪下,声气依旧平稳:“不敢欺瞒太皇太后,宋沅其实是民女姑母之子。我们自幼一同在祖父膝下长大,都是看着祖父行医施药、治病救人长大的。昨日……也是表兄先策马上前。民女看出他想压住惊马的速度,这才敢随上去。”
“哦?”太皇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道月蓝,一道云水蓝,忽然语出惊人: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嫌猜……倒是一桩佳话。不若就趁今日,哀家给你们做个主——成全了这段姻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