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秋光正好,国子监开馆纳新,诸生负笈而来,入泮求学。
楚晞着一身深青短褐,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来到学舍。
“烦劳诸生暂且肃静——”
熙熙攘攘的监舍外,人潮涌动。权贵子弟们前呼后拥,家仆众多,加上各州郡推荐来的生员,此情此景一时间堪比盛京郊外的早集。
楚晞本就个子娇小,又是一身粗布男装,众人只当他是此处杂役,分毫不将其看在眼里。
忍住......你现在可不是怨种班主任了。得体,得体......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训斥硬咽回去。
可惜有人不给她得体的机会。前方,一个锦衣少年正指挥着家仆抢占靠南的学舍,把旁边一个瘦小的寒门生员撞倒在地。书箱散了,笔墨滚了一地,那摔在地上的人愣是不敢吭声。
围观者哄笑一片。
楚晞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够了!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用足了气力,颇有些惊破天惊的意味,众人瞬间安静,目光惊异地盯着人群中间那个瘦弱的少年。
可也只静默了那么一瞬,接着便有人议论:
“谁啊这是?”
“一个杂役也敢吼?”
也有人小声说:“这嗓门……不当夫子可惜了。”
楚晞挤出笑颜,抑制着身体内现代教师的本能,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举起手中的名册道:“我是此处的斋夫,奉命来为诸君点名、分配宅舍。”
说着,她便示意众人排队,可却无人理会,只有方才那个被撞倒的清瘦少年乖乖地立在一侧。
楚晞对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笑,也不理会其他人的不配合,兀自点起名来。
“赵路有——天字一号房。”
“......”
“赵路有!”
她念一个房间便举起一把钥匙,只是国子监内关系错综复杂,并非人人都愿遵守规矩。
“赵路有!”
她又念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她视线扫过院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打量,有嘲弄,有好奇,楚晞知道这是一次试探,直觉告诉她,不能退缩。
尤其是她注意到一旁的角落里,几个杂役模样的人正看着热闹,对上她的目光,其中一人居然还幸灾乐祸地做出一个“一”的手势。
回过神来,楚晞也不惯着他们,无人应答便用笔在名字旁画上一道,顺着念下一个。
“李青——天字一号房!”
见她这般,那没吭声的人急了。
“我还没拿钥匙呢!”
“你哪位?”楚晞抬眸,声色冷厉。
被她这一眼惊到,赵路有一怔,旋即回过神来,怒骂她:“少爷我还没拿钥匙,你——”
“国子监乃朝廷培养人才之地,闲杂人等非请勿入。”她不咸不淡地回应。
“闲杂人等?”
赵路有眼睛一瞪,身旁的侍从便上来帮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家少爷可是赵侍郎家的公子!”
“我是人,狗眼没长在我身上,倒是见识了一把‘狗仗人势’。”面对辱骂,楚晞心头怒火中烧,却面色不改。
“赵侍郎?”她继续翻着名册,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反问,“名字?”
“赵路有,赵公子!”
“我问你了吗?”她将名册往桌上一摔,呵斥着那侍从,“你叫赵路有?”
“你——”
他上前就想攥住楚晞的衣襟,楚晞往案几后一退,径自从胸前掏出一本薄册子,翻了翻,高声朗读出来:“入监须验身、查籍贯,冒名顶替者除名、杖责。”
语罢,她高举起手中的册子,露出上面的“监规”二字,盯着赵路有及其侍从道:“方才我点名之际,你们无人应答,如今却突然发难,莫非是冒名顶替?”
“胡说八道!”赵路有气得面脸通红,指着旁人叫道,“你去打听打听,谁敢冒充我赵路有!”
“越是恼羞成怒就越是可疑。”楚晞合上《监规》,托着下巴点点头,仿佛觉得自己此话甚是有理,“除非能拿出户帖,以明正身。”
赵路有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可今日只是入学,谁会随身带着户帖?
不,不对,要是拿了就丢了面子,可不拿又如何入学?总不能第一天就和国子监的人打起来吧......
赵路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话。不带户帖的是他,不配合点名的也是他,真闹到祭酒那里,理亏的还真是自己。
楚晞余光扫见赵路有额角沁出细汗,知道火候到了。她将《监规》往怀里一揣,脸上寒冰瞬间化开,换上一副亲切豁达的面容,语气亲切而豁达:“罢了罢了,想来赵公子也是一时耳背,国子监这般地方,岂敢有人冒名顶替?”
“是,是啊......”赵路有点点头,逐渐被她唬住。
“何况世人皆道赵侍郎家风甚严,赵家的公子想必也做不出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事情来给家里抹黑,对吧?”楚晞继续给他灌着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