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晞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连廊里很安静,日光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错落成两行。顾衍之走了一段路停下,转身面对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前太乱了,没来得及问你,有没有伤到?”
楚晞摇头:“没有。”
他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边缘——那有一小块干涸的血渍,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那伤口不是她的。他确认了,然后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
“待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立刻启程回京。”他说。
楚晞点了点头。
“不要自责,若非你们及时发现,还不知会有多少人遭此毒手。”顾衍之淡声道。
楚晞倍感惊讶,他居然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安。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她想起了昨日他冲进劳远堂救下自己的那一幕......她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而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心口涌现出一股冲动,她张口刚吐出一个字:“我......”
“大人!”不远处顾衍之的下属出现,抱拳道,“那些百姓聚在衙门不肯带孩子离开,还说......”
“说什么?”顾衍之神色淡然。
“说劳远堂帮他们管教逆子孽女,他们都是自愿送人过来的,官府不该治那些人的罪。”
两人对视一眼,朝衙门赶去。
——
两人赶到衙门时,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扛着锄头的庄稼汉,堵在衙门口,不吵不闹,但也不肯走。狄崇礼站在台阶上,正压低声音跟一个老人解释什么,但对方根本不听。
“大人,劳远堂是替我们管教孩子的!他们不听话,不打怎么办?”
“就是!我家那小子,以前偷鸡摸狗,送进去半年,回来知道干活了!”
“你们官府凭什么抓人?又不是你们养孩子!”
楚晞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凉意又浮了上来。她知道他们不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是选择不知道。那个妇人声音最大,手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起来像是来凑热闹的,而不是来领人的。
楚晞走上前一步,看向那个妇人:“大姐,你知道劳远堂里是怎么管教孩子的吗?”
妇人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人家是正经学堂,能怎么管?不打不成器!我们小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就是说,你知道他们会动手。”楚晞说。
妇人噎了一下,别开了眼。
楚晞没有逼她,转向她身后的几个男人:“你们也知道,对吗?你们把孩子送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挨打。你们只是觉得,只要没打死,就没事。”
“那不是管教嘛!哪个孩子不挨打?”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理直气壮了。
楚晞盯着他:“管教和虐待,你分得清吗?管教是让孩子知道错了,虐待是让孩子觉得自己不该活着。你送人进去之前,有没有问过孩子愿不愿意?”
没有人回答她。
楚晞转向人群,声音抬高了一些:“你知道孩子在里面挨了几顿打,你知道他们被关在柴房里三天没有饭吃,你知道有人被打断了腿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你都知道。你只是觉得,只要没落到自己家头上,就还能忍。比起未知的风险,眼下的得利似乎更让你们心动。”
人群里有人别开了眼。
“但今天是荷花,是那个跳河的孩子。明天呢?后天呢?你怎么知道不会轮到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