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刺尔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像是很享受这种瞩目。他路过一处廊下时,甚至还朝一个正盯着他看的监生微微抬起下巴,那监生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相比之下,顾宥之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本以为进了国子监,顾衍之再怎么着也得照顾几分,毕竟是他亲弟弟。结果第一天他就发现,顾衍之根本没在国子监里露面,而他面前站着的只有林舒,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低头核对他的名字。
“顾宥之。”楚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学舍在西院第三间,和另一名临读生同住。明日卯时正,演武场集合。”
顾宥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楚晞已经低头看下一份名册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宥之过得浑浑噩噩。早晨他起不来,迟到两次;站队列的时候他脚酸,被罚多站半刻;写课业时他字迹潦草,被提醒了两回。他每次都想搬出“我是镇远王府的公子”来挡一挡,但楚晞根本不接招,只回了一句“二公子若是不服,我可以喊世子过来”。
这句话比什么惩罚都让他难受。
这天早上,顾宥之又迟到了。他推门走进讲堂的时候,楚晞正站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旁边的高承武和陆一逸位置靠窗,陆一逸习惯性地偏过脸去,不愿意和这位二表哥四目相对。
“二公子,”楚晞抬起头,语气没有起伏,“辰时三刻的课,你如今巳时才到。已经第三次了。”
顾宥之正打算解释,可瞧见高承武正等着看好戏,旁边还有好几个同窗,面子挂不住,索性挺直了腰板:“我不过迟了一会儿,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再说了,我大哥是世子,也是这里的教习,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通融一下怎么了?”
他一向最烦别人把自己和顾衍之相提并论,眼下为了面子,竟是也不管了。
楚晞没有生气,只是放下名册:“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
“你——”顾宥之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正要继续争辩,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等到了机会开口:“我倒觉得,顾二公子说的有道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阿刺尔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我说学录大人,我虽然刚来国子监没几天,但也看了不少。二公子也就是迟到了一会儿,你每次都罚他站、罚他抄、罚他跑圈,何必这么严格?”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没见过阿刺尔替人说话。楚晞看着他,没有打断,等着他把话说完。
阿刺尔继续说:“在我们北狄,学东西讲究的是兴趣。你让他有兴趣了,他自然愿意来。你用罚逼他,他只会越来越不想来,还搞得他很累,那功课不就更学不进去了?”
“就是!”听见有人站自己这边,顾宥之也顾不得和先前的龃龉,赶忙帮腔道。
楚晞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看阿刺尔,又看了看顾宥之,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名册,语气平淡:“阿刺尔殿下说的有道理。那殿下觉得,该怎么让他‘有兴趣’?”
阿刺尔抛下一个问题却不解答:“那就是你们要考虑的事情了,反正现在我看见的是大家都挺累的,天天强调‘规矩规矩’,可科举又不考规矩,练舞又不是练规矩,天天把人拘在这里,脑子都僵了。”
他这番话一出,不少监生都点了点头,这位北狄王子平日里虽然一副看不起他们的样子,可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尤其是规矩无用论,在场的哪个人没多多少少受过约束?
听见人群中隐隐传来议论声,楚晞一声呵斥:“安静!”
讲堂内顿时安静,阿刺尔嘴角一翘:“你看,大家被你吓得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
他的话音刚落,讲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监生低下了头,像是怕被点名,但更多的目光落在了楚晞身上,像是在等她怎么接这句话。高承武的眼神闪了闪,陆一逸偏过头,视线扫过阿刺尔,又收回来,落在楚晞的方向。
楚晞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讲堂前面,手里那本名册已经合上了。她看了阿刺尔一眼,又看了那些低着头的监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王子殿下说得对,光靠罚确实不一定能让人服气。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