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那尊灰白色的吞厌妄尊走去。
守观在他身后结了一个手印,黑雾从他腕间的桃木剑中涌出,顺着地面蛛网般蔓延,将戈长戚脚下的青砖一寸寸染成墨色。
地面开始龟裂,整座老观的残垣断壁都在震颤。
戈长戚离吞厌妄尊还剩三步。
他忽然停住了,偏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陈志和杨浩方向。那两个年轻人叠在一起,浑身焦黑,却还在微弱地喘息。他又看向被柏苒从断柱下扶起的柳倦,柳倦半阖着眼冲他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会。”
戈长戚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雨水、焦糊、血腥和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在老城那间废屋里撞见皮尸时,空气里飘着的腐臭味。
他踏出了最后三步。
邪佛的胸口炸开一道裂隙,无数黑色丝线从裂隙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戈长戚的四肢、腰腹、脖颈,将他整个人拖拽向那具灰白色的躯体。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绷直,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暴起,那些涌入体内的怨念正在一寸一寸地碾碎他的生机。
柏苒在身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往前冲,却被柳倦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拽住了后腰。
“别去,”柳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想你活,别让他白白牺牲。”
柏苒的拳头攥到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而戈长戚的身体已经被黑线彻底包裹,只露出一张脸。他的五官开始扭曲,那些黑线带着另一个人的意志渗透进他的身体与他的自身命格在体内疯狂撕扯,每一次较量都让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却在那个极短的、被剧痛短暂清空的间隙里,朝着柏苒的方向弯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笑。
然后黑线合拢,将他整个人吞没了进去。
远方发出一声嘶吼。
道观底层的血咒在这一刻发出刺耳的共振,半座老城的地面都在颤抖,远处传来犬吠与婴孩啼哭混杂的噪声,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紧跟着,邪佛的身上剥离出了一个透明的影子,在守观几乎喜极而泣的目光下,拍向了戈长戚的身躯。
守观这时也动了。
他冲上前反手扣住戈长戚的天灵盖,五指深深嵌入皮肉,将一道金色的命魂硬生生从体内剜了出来,攥在手里,那具残骸猛地抽搐了一下,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瞬。
“守源,”守观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将怀中的招魂幡重新取出,插在了脚下,“借个壳子,带你回家。”
风声的嘶鸣终于变成了哀嚎。
柏苒跪倒在积水中,身上的金线消散了。
他盯着守观手里的那个金色命魂,再看着躺在地上失去呼吸的戈长戚,对方几乎和泥泞土地融为一体,正被碾入尘埃。此时他的眼眶已经似乎流不出东西,雨水也好血水也好眼泪也好,全都混在一起砸进泥泞里。
守观拿到命魂,没有想象的狂喜,只是沉默着来到柏苒面前,垂眸看了他一眼。接着手中剑光一闪,一缕黑色的剑气在这具已经像尸体一样的身体上,浅浅刺进胸膛,沾染到了一丝心头血后飞速冲向戈长戚。
那丝微不可见的鲜血在接触到戈长戚的身躯时却突然恍若有生命的脉络,在他胸口处化出了一颗心脏虚影,最后没入胸膛。
柳倦松开了拽住柏苒的手,重新进入了战斗状态。
“守观!”她厌恶的吼道,“布阵灭鬼,不要白瞎了戈长戚的命魂。”
雨终于小了。
天边翻出一道极淡的青灰色晨光。
戈长戚的尸体在失去呼吸后,在守观期盼的目光中,突然剧烈抖动,重新睁开了眼。
柏苒和守观几乎同时起身,两个人带着截然不同的神情,跌跌撞撞的奔向了这具死而复生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