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上前又欲再言,李凌薇擦干眼泪,睁圆了眼睛狠狠地瞪向他,警告性地扬起眉毛,“别再跟着我!你们这些藩镇节度使不是每天都在争夺地盘吗?你怎会如此清闲,日日围绕在我身边,难道你不用帮你父亲吗?”
听完这话,一向玩世不恭的李存勖神情变得复杂难辨,目光黯淡无光,仿佛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李凌薇见他不再说什么,扬长而去。
李祚见李凌薇从马场走了出来,飞奔而至,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奇地问道:“阿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累了,要回去了。”李凌薇心头一紧,觉得有些蹊跷,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仔细端详起李祚,“你方才去哪了?”
“刚刚阿耶派人来说,叫咱们一起去用晚膳。”李祚憨憨地笑着。
李凌薇远远地便察觉到李存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心中一慌,急忙转过头,生怕暴露了他的身份,急急拉起李祚,“咱们快走,不要让阿耶和阿娘等咱们。”
一回到仙居殿,李凌薇就见皇帝站在书案前拿着玉管紫毫宣笔潇洒地挥写着,脸上神情深不可测。
“阿耶。”李凌薇和李祚一齐施礼。
“你们来了。”皇帝将手中的宣笔放于笔格上,笑着抬起眼帘,“快来看看阿耶新填的词。”
皇帝的飞白体苍劲浑朴。李凌薇挪开鎏金刻花铜羊镇,捧起宸翰,轻轻地读了起来:“蝶舞梨园雪,莺啼柳带烟。小池残日艳阳天。苎萝山又山。青鸟不来愁绝。忍看鸳鸯双结。春风一等少年心。闲情恨不禁。”一个“等”字,一个“恨”字,将皇帝暗含多年的无奈心声表露无遗。
匆匆十五载,弹指一挥间。皇帝本想一展宏图,再创大雍煌煌盛世,却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李凌薇用余光偷偷地打量起皇帝那张并不是很苍老的额头,蓦然发觉上面又多了几条皱纹。她暗自叹气:皇帝只怕是方离虎穴,又入狼窝。朱凛狼子野心,岂能够帮助皇帝重振大雍国运,让天下重归盛世太平?不过也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皇帝的无奈占满了李凌薇的思绪:这次播越之后,最大的赢家就是朱凛,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朝廷!皇帝一开始以朱凛为典范,以为他是郭子仪,没想到他的行径比起宋文通过犹不及。
朱凛大杀宦官,彻底摧毁了雍朝长期干政的宦官势力,并把宫廷内外的禁军全部换成自己的子侄和心腹将士。对朝廷官员自行任用,对不信任的官员任意贬谪。
他离开长安后,留下步骑兵一万人,命其侄朱友伦为宿卫军都指挥使,不参与禁军任何事务,却在宫城北面玄武门内两侧营房驻扎,名为“守卫”,实则“监视”。
皇帝眉间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无奈,随即换上笑脸,命胡三将他填的词装裱起来。
阿秋送来橄榄子、老河口砂梨和宜城流水西瓜给二人,李祚拿起玉碟中的橄榄子吃了起来。
“凌薇和九郎都来了?”何皇后礼佛完毕后,从内殿走了进来。
“阿娘。”李祚走过去,亲昵地扶着何皇后坐下。
“阿娘。”李凌薇从纷乱的思绪中走出,笑着朝何皇后走去。三人闲话间,天色已变黑。
“阿娘,孩儿都饿了呢。”李祚撒娇道。
何皇后满眼宠溺地看了李祚一眼,对皇帝说道:“大家,不如早些用膳吧。”
“你就纵着他吧。”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拉起李凌薇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时值五月,大明宫就已酷热难捱,李祚拿起蒲扇乖巧地为何皇后扇风去暑,何皇后满脸笑意,“阿娘知道你最乖。”阿秋随即接过蒲扇。
宫娥们依次端上清风饭、乳釀鱼、碧湖醋芹、绿波蟾兒、明火水炼犊、雪夜桃花……
皇帝对李凌薇道:“这些都是你平日最爱吃的。”
“谢谢阿耶。”李凌薇笑着施礼道。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皇帝笑道。
“就是啊,阿姐你客气什么。”李祚朝李凌薇一笑,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没有规矩啊。”皇帝看着李祚数落道,语气不轻不重,并不像是责怪。
李祚嘻嘻笑道:“今日这米饭入口绵甜,糯而不腻,清香四溢,当真是不错。”
“这应该是承恩贡米。”何皇后说道。
“味道确实不错。”皇帝也赞许道,“如今这些藩镇也就襄州赵匡凝还贡赋不绝。”
一声“圣人”从殿外传来,李凌薇循声朝外望去,李裕俯首跪在殿外台阶上。
李祚放下碗筷跑了过去,亲昵道:“阿兄,你来啦,快进来啊。”李凌薇也站起身子迎接。
皇帝将秘色瓷碗往桌上一磕,面色骤沉,略带不悦地问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