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谨记,只是女儿舍不得阿娘。”
何皇后将李凌薇揽入怀中,轻声叹道:“阿娘也舍不得你,这才团圆没多久,如今又要远离,我可怜的小福。如果你生在太宗、高宗的太平盛世,雍容华贵的做一名公主,嫁得一位如意郎君,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都不成问题,只不过如今……”
“阿娘……”李凌薇鼻子一酸,泪水顺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缓缓滴落。
“苦了你了,我的小福。”何皇后轻抚着她的后背,唏嘘不已。
“女儿不苦,女儿离去之后,阿娘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娘您已有七月身孕,女儿真想待阿娘诞下这双麟儿再行离去。”李凌薇从阎御医口中得知,何皇后怀的是双生胎。
何皇后满含泪眼看着她,悲不自胜,“如果能选择,阿娘宁愿你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娘子,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两情相悦,简单地过着日子,时常能回来看望耶娘。”言罢,她已泣不成声。她深知李凌薇这次远嫁而去,虽是生离,亦于死别。
李凌薇见何皇后哭得摧心裂肺,忙擦去自己的眼泪,强颜欢笑道:“阿娘莫要哭了,这样对您肚子里的阿弟阿妹不好。仔细想一想,朱友贞人又温柔又体贴,可能是个不错的归宿。”
何皇后哽咽着点头收起泪水,“只愿他能好好待你。”
李祚和皇帝同时走了进来,李祚见两人相拥而泣,也悲从中来。
皇帝似乎是吃了酒,脸颊微醺,他心里念着前几日诛杀朱凛以失败告终,一个人靠在桌旁,落寞饮酒。
李薇望着众人满脸伤感落寞的模样,暗暗告诉自己必须坚强保护好他们,随即转头看向李祚,郑重嘱咐道:“阿祚你已经长大了,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要有所担当,日后切不可再耍孩童脾气了。阿姐走了以后,你要替我照顾阿耶和阿娘,明白吗?至洛阳后,非比寻常,须得万分谨慎,不可再如往日般任性。”
李祚怔怔地看着李凌薇,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一言不发。
“阿姐已将阿耶阿娘托付于你,你定要让阿姐安心!”
李祚还是不说话,不停地摇头、流泪。
“你莫非要让阿姐走得不安心?”李凌薇心急地厉声质问道。
李祚这才点了点头,哽咽道:“阿姐别生气,阿祚记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串嵌宝花坠水晶珠缨给李凌薇。
李凌薇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珠缨,竟跟她丢的那条一模一样!她眼含热泪地看着李祚,李祚露出小虎牙,朝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掩饰不住无力和心酸。
李凌薇收下珠缨,见皇帝一脸局促,关切道:“阿耶,女儿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您也不能继续再这样了,酒吃多了伤身啊。”
“护不得妻儿,要这身躯何用!”皇帝说罢,又一饮而尽。
“阿耶,您一定要振作!”李凌薇凑到皇帝身旁,低声道,“阿耶,您近日可曾发觉,身边小黄门、打毡供奉,皆与平日不同?”
她见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群虽是往日的身形,但面孔却颇为生疏。
皇帝露出苦笑,怅然叹气,“我何尝没有发觉,只是发觉了又有何用!”
何皇后凑至皇帝耳畔,声若蚊蚋:“莫非那日咱们想刺杀朱凛的事情被他发觉了?”
皇帝目光深邃,凝视何皇后片刻,未发一言。
“没想到他竟然先下手把咱们身边的人都换了。”何皇后越想越害怕,“那大家的一言一行就都在朱凛的掌控之下了。”
李凌薇心下思量,若非那日她一时冲动,将欲出降之人说为李芫玉,皇帝亦不会惊慌失措,或可趁机诛杀朱凛,届时诸般困厄自可迎刃而解。
念及于此,她悔恨交加,猛地跪于皇帝膝前,声带哽咽道:“阿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那日是我破坏了您的大计。”
皇帝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这怪不得你,一切都是天意。”
“阿耶,对不起,对不起。”李凌薇心中懊悔万分,泪水夺眶而出。
“莫要再哭了。”皇帝将李凌薇扶了起来,“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啊。”
“女儿福大命大,向来能逢凶化吉。上回在凤翔,不就平安回来了吗?此番定亦无恙。”李凌薇宽慰着皇帝。
皇帝听女儿这样说,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他握起李凌薇的手,坚定地说:“真是我的好小福,这一次,阿耶也一定会将你再接回来。你放心,我已再次修书给王建、杨行密,命他们合力起兵勤王。”
他再次派出使臣,携带生绢密诏,告急于王建、杨行密、宋文通等人,令众人起兵勤王,诏书上说:“朕至洛阳,则为贼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真正的意思,不复得通矣!”
李凌薇淡然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儿等着阿耶的好消息。”
胡三缓步而入,面色凝重,“圣人……”
“何事?”皇帝眉头微皱。
“信都公主她……”胡三吞吞吐吐,看了看何皇后。
“可馨怎么了?”皇帝问道。
“信都公主自缢了。”
李凌薇被吓了一跳,直觉头皮发麻,“自缢……”
胡三细说道:李可馨自得皇帝诏书后,便如失了魂魄,昨日将自己反锁房中,一日水米未进,任谁求情亦不开门。赵国夫人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整日,傍晚李可馨终于打开房门说想要沐浴更衣,众人以为她是想开了,可谁知沐浴之后,竟发现她用一根衣绦悬于梁间自缢。宫娥见人吊在屋顶,便忙喊人割了衣绦解救下来,人却早已四肢冰冷。
“岂有此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竟如此不顾惜!”皇帝听了,用拳头咚咚地捶着桌子,发泄内心积郁的怒火,“公主生来享受万民供奉,在国本动摇的时候就应舍弃自身,保全万民安宁让国家有时间喘息。她怎么能不顾身份,毫无公主的风范,真是太让朕寒心了!”
“怎会如此?”何皇后怅然长叹。
皇帝使劲儿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都被咬破,血流满嘴。他心中不仅因李可馨自缢而盛怒,更因自身无能而深感怨恨。
“事已至此,大家莫要生气伤身。”何皇后连忙捂住皇帝受伤的手指,吩咐阿秋去请阎御医。
“真不像我大唐儿女!她怎么能自缢?她眼中有没有我这个阿耶!”皇帝不顾手伤,夺门而去。
“你阿耶肯定是伤心了。自己的女儿……他怎么能不伤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又何尝愿意出降自己的女儿来保全自己。”何皇后看着皇帝的背影,感慨道。
李凌薇地眼泪扑簌而下。
“你也莫要太过悲戚。人各有命,如今我们只能祈愿可馨早日投胎,转世为人。此世她受尽苦楚,来世莫再做帝王之女,愿为寻常百姓之女,常伴耶娘左右。”何皇后叹道。
“可书上说:人若自杀,转世不得为人……”李凌薇摇了摇头,痴痴地望着铜烛台,其上积满了蜡烛的泪痕,红得令人心碎。
何皇后不断宽慰着她,“你也别太难过了,阿娘知道你想帮可馨,可馨也知道你一直在帮她,她会记住你对她的好。”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帮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