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途经天津桥,由徽安门入洛阳城。所过之处,但见酒肆、绸缎行、胭脂铺家家关门,户户封店,鲜有人迹。不时有身着“汴”字官服之兵,手持佩刀,往来巡逻,竟还抢夺粮食,一时间李凌薇的心慌乱不已。
顺着御街,抵达丽景门外。朱友珪和朱友贞先下马,李凌薇下车后,阿檀搀扶着李芫玉也走下马车,便见阿能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四人走来。
“参见平原公主、益昌公主,两位驸马。”阿能俯身行礼,脸上带着抹不去的悲伤,“圣人特命我在此等候二位公主,今日是大行皇帝盖棺之日。”
李凌薇听了,泪水便冒了出来,在眼圈中打转转,她又生生憋了回去。
阿能见状忙劝李凌薇节哀。四人换上素缟,由阿能引领着来到延和门外。
李凌薇心里空落落的,一路走来脚步像踩了棉花般轻飘无力。
整个皇宫内外已是布置得如仙山琼阁般白茫茫一片,宿卫加了很多,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持戈执戟悬弓带刀的侍卫。
六十四盏白纱宫灯沿着甬道,风过处,灯影摇曳,连周遭的空气都浸着几分寒凉。九楹大殿朱红门墙柱窗,此刻尽数被素白麻纸糊得严严实实,丹墀上下,灵幡林立,悲风袅袅,大殿上素幔白龛正中金漆楠木梓宫前,供着大行皇帝的灵位,上写:
圣穆景文孝皇帝,李晔之位
此刻殿中东边以李祚为首,挨次跪着李裕、李祤、李禊、李禋、李祎、李祕、李祺、李禛、李祥、李祯、李祁、李福、李禧、李祜,最小的皇子李禔、李祐刚满三岁;西边是太后何氏为首,下头是晋国夫人等嫔妃公主伏身跪着,里里外外,白汪汪一大片,鸦雀无声。
李凌薇恍恍惚惚走进大殿,因走得太急,一绊跌入殿内,就此扑倒。她望着梓宫,泪水夺眶而出,放声大哭道,“阿耶,女儿来晚了。”
事出突然,李凌薇此举把御前众人搞得手足无措。在此之前,朱凛暗中下令不许任何人为大行皇帝擗踊。此刻,李祚、李裕等人不忍劝阻,也不想劝阻,只在心里陪着李凌薇垂泪。
“阿耶,女儿回来了……你起来看一看女儿啊。”李凌薇悲痛欲绝,泣不成声:“阿耶,您为何不等女儿归来,为何不让女儿见您最后一面?女儿好想您啊,阿耶……阿耶……您看看女儿啊……女儿回来了……您的小福回来了……您再瞧女儿一眼吧……女儿好想您……”想到出嫁前竟是最后一面,从此天人永隔,一片父女之情,再无表达的机会,她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举哀!”太常卿王溥连忙喊道,于是满殿响起啜泣唏嘘之声。
其余三人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芫玉也痴痴地望着梓宫,回思往日与阿耶的父女之情,真如梦中,她后悔临别时还在抱怨皇帝,殊不知那一眼即永别,想到此处,不觉潸然泪下。
“止。”王溥道。
哀止之后,李祚起身疾步至李凌薇面前,“阿姐,你回来了。节哀吧。”身披斩衰素缟守孝的李祚头顶一抹雪白色抹额,腰间绑一条玄色麻带,一双焦灼且微肿的双眼打量着她,脸上的泪水清晰可见。
今日一早,他已于大行皇帝柩前即位,从嗣皇帝成了皇帝。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李凌薇等四人跪下参拜,行三跪九叩大礼。
李凌薇见到李祚平安无事,心也稍稍放松了些,可看着李祚身形消瘦、一脸胡茬,又心疼不已。
李祚昂首而视跪在地上的朱友贞和朱友珪兄弟,一语不发,好似没有打算让他们起身的意图,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是满满的恨意。
过了半晌,李祚双手扶起李凌薇,缓缓道:“都起来吧。”
“谢圣人。”四人谢恩而起。
李凌薇看着如今的李祚,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脑袋。
李祚看着身形臃肿的李芫玉,体贴道:“玉姐姐有了身孕,不必多礼。”
“多谢圣人关心,谢圣人。”李芫玉惴惴不安地答道,再次行了大礼,“圣人请节哀。”
何太后起身,由阿秋搀扶着满面戚容地走到李凌薇等人面前,“你们总算回来了。大行皇帝在天上知道你们的孝心,也会安心。你们都……节哀吧。”
“臣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四人又再次跪下朝何太后行二跪六拜之礼。
何太后示意阿秋扶起李芫玉,“你们这一路赶来,着实辛苦。”
“太后娘娘。”李凌薇满眼泪水地看着何太后。
何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节哀吧。”
于是执仪的大臣,与太常卿官员,依照丧礼规定,依次办事,待梓宫的盖子即将合上,何太后看见已经移箦的李华双眼未曾紧闭,按俗语说,这是死者有未了的心事,或是死得不甘,她抚棺一恸,竟昏厥了过去。
“阿娘!”李凌薇惊得瞪大双眼,一边大声呼唤,一边连声命人:“来人!快传御医!”
众人一阵慌乱,送何太后去偏殿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