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蒋玄晖道,“现值天下多事之秋,陛下以冲龄践祚,所赖一切政务,皇太后宵旰思虑,斟酌尽善,此诚国家之福也!”
“朝中诸事还请蒋枢密多多操心。”何太后怕李凌薇看出端倪,忙道:“平原你这一趟赶路一定十分辛苦,你快去寝宫歇息片刻吧。我还有正事与蒋枢密商议。”
李凌薇按下疑惑,俯身施礼告退。
朱友贞候于殿外,见李凌薇面带凝重,遂上前关切询问:“太后玉体可安?”
天色向晚,不知不觉明月已经挂上了天空,今日正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阿娘尚安。”李凌薇淡然言道,“御医说仅是伤心过度,无甚大碍。”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太后悲痛至深。”朱友贞见李凌薇面露倦容,“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寝宫吧。”
李凌薇点头同意。仙居殿已更换陈饰,窗帘、桌椅皆用素色,五彩瓷器皆收起不用,里里外外,白茫茫一片。
当李凌薇进了寝殿的那一刹那,又控制不住悲伤,跪在地上流起眼泪。
寝殿中件件器物的摆设都与长安一般模样!琴剑瓶炉枕簟屏帷,处处井井有条纤尘不染,窗上还一如既往地摆着那盆金边龙舌兰!她心中顿时泛起一种“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苍凉之感,不禁伸手去摸一摸那花瓣。
李凌薇脑海中浮现出阿耶在世时对自己的百般疼爱,她无法相信,如今他已离去,且再也不会回来。阿爷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长安,却……她不禁一阵心酸,喉咙哽塞,想到昔日一别,竟成永别!自己甚至未能尽到女儿的孝道,他便已撒手人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从心头涌起,弥漫全身。她哭了出来,哭声是刻意收敛着的,那种想哭却又不敢放声哭的悲痛。
“公主……”朱友贞从后面轻轻环住她。
李凌薇发现自己竟如此脆弱,经受不起现实的打击,她抱着朱友贞的胳膊,痛苦地哭泣着。
丝丝缕缕的哭声钻进朱友贞的耳朵,他心如刀绞。
一股怒火袭来,李凌薇猛地一把将朱友贞推开。
朱友贞毫无思想准备,被李凌薇这么一推,一个踉跄倒在一旁,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是朱凛!他自以为一手遮天,掩尽天下耳目!”李凌薇瞪向朱友贞,满脸怨恨,声嘶力竭地喊道,“是朱凛杀死了我阿耶!是他!一定呜……”
朱友贞急忙用手掌紧紧捂住李凌薇的嘴巴:“不能说,千万不能说出来!”
李凌薇愤怒地挣脱着,可朱友贞就是紧紧将她环抱在怀中,任凭她拼命挣扎,始终不曾松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痛我都知道!可是在这里不能说,这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线,要是被旁人听到了这些话就太危险了!公主,你有什么怨恨就都发泄到我身上。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朱友贞满心自责地说道,“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千万不能再说了。”
一团怨恨之火怒上心头,李凌薇身体无法动弹,便一口咬上朱友贞的虎口,狠狠地咬着不放。
“我知道你难过。”朱友贞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另外一只手轻抚着李凌薇的后背,试图缓和她的情绪,“发泄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直到血腥味在口腔中肆意弥漫,李凌薇只觉一阵恶心,这才缓缓松开了口。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那是最疼爱自己的阿耶,他就这样被奸人杀害了!她甚至连阿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此生此世再无见面之日!
朱友贞半跪在李凌薇面前,徒劳地擦拭她流不尽的泪水。
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思。如今她再看到朱友贞时,李凌薇之前的那种内疚已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怨恨!
“此事你事先可知?”李凌薇质问道。
“我不知。”
李凌薇闭上双眼,顿了顿,“从今以后,你与我便是仇家,只因朱凛谋逆之事你并不知情,否则我定会手刃于你。记住,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
李凌薇的话重重刺进朱友贞的心里,巨大的冲击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李凌薇,双眼被一层水雾遮住。
李凌薇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朱友贞,“我不止讨厌你。我更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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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李凌薇小心地将李祚冕旒下朱缨系好,又把朱纮搭在他双耳旁,稚气的脸颊瞬间透出一股威严之气。
李祚身子单薄,勉强能撑起身上的龙袍。
李凌薇又蹲下帮李祚正了正衣摆。整理已毕,她端详李祚半晌,“今儿是你第一次听政的日子,从此大雍的社稷就交托于你了。”
天子居丧,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国丧终于过去。
然洛阳皇宫,从里到外,仍被笼罩在被一片疑惧不安的气氛中。今日的典礼也简单得很,丹陛大乐虽设而不奏,百官贺表虽具而不读,只是草草走一遍流程,皇帝升殿受礼而已。
李祚无比庄重地看着李凌薇,肩头有着一种从未负担过的压力,铿锵有力道:“阿姐,我定会竭尽全力做一个好皇帝,绝不让阿耶失望!”
李凌薇一下子没忍住,眼泪涌了出来,忙握住他的手,“阿姐相信你,你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李祚慢慢走到窗前,抬头望向天空,眼睛中放射出一道锋利的光芒,“阿耶会在天上保佑我!保佑大雍!”
李凌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祈祷:“阿耶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阿祚。保佑我们一家人一切平安。”
“保佑阿祚能为您报仇!”李祚补充道。
“报仇?”
“阿姐,难道你从未想过要为阿耶报仇吗?”李祚情绪有些激动地问道。
“不是不想,只是如今……”
“该不会是因为他是朱友贞的父亲吧。”
“当然不是!”李凌薇矢口否认。
“可我看你这几日面对朱友贞的眼神里分明就没有怨恨,而且……”李祚没有说完,冷眼看着李凌薇,声音里满含怨气。
“驸马虽然是朱凛的儿子,可是朱凛犯下的罪责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李祚用一副荒谬的眼神看着李凌薇,“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
“友贞是无辜的。”
“友贞、友贞,瞧你喊得多亲热啊。阿耶的仇你还要不要报!”李祚愤怒的眼神直刺入她的双眼。
李凌薇看着他狰狞的面孔,竟有些害怕。
“大雍李氏和姓朱的不共戴天!”李祚盯着李凌薇,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挤出,“你不要忘了你自己姓李,你身体里流着大雍李氏的血液!”
“我没有忘!”
李祚反问道:“父亲与丈夫,哪一个更亲?”
“丈夫我已有过两个,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而父亲只有一个。两者岂能相比?”李凌薇厉声道,“但我也绝不会将事情迁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阿耶的仇我会报!”
李祚冷笑一声,“这样最好!”
李凌薇从未在李祚脸上见过如此固执之色,遂败下阵来,垂首不言。
“圣人,吉时已到。”阿能在殿外提醒道。
李祚收起恶脸,缓和了语气,“阿姐,我刚刚有些激动,你别生我的气。”
“阿姐没有生你的气,快去吧,莫要耽误了听政的吉时。”
殿门被缓缓拉开,李祚与李凌薇并肩携手而出。
天色尚未全亮,微风中夹杂着蒙蒙细雨,宫监随即举起皇罗盖伞走到李祚身后。
只见李祚双眉紧皱,颇有些不悦地摇首道:“今日是我第一次听政,竟碰上这样一个糟糕天气。”
“这天气正好。”李凌薇伸出手让雨水滴落到指尖,冲着李祚莞尔一笑,“你瞧,风调雨顺,岁岁丰稔。”
闻言,李祚蹙起的眉毛渐渐展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点头道:“阿姐说得极是,我去上朝了。”
李凌薇本还想再叮嘱他几句,可一时又不知要说点什么,最后化作弯腰施礼,口呼:“恭送圣人。”
她望着李祚瘦削的肩膀,满是心疼。从此,大雍的命运就全部交于他手上,一个尚未行冠礼的儿郎。阿耶在时,以皇帝之威德,尚不能与朱凛分庭抗礼;如今阿耶驾崩,李祚年纪尚轻,如何能与其斡旋?他要如何扛起这天下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