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玄晖见朱凛哭得差不多了,方始上前,跪在他身边去相扶,“请梁王换吉服,觐见新皇。”
“好。”朱凛收住眼泪,更衣既罢,由蒋玄晖前导,直到崇勋殿觐见李祚。
“梁王到。”阿能匆匆前来高声禀报。
李祚冰凉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不安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自我宽慰道:“如今我才是大雍天子,无需畏惧,无需畏惧。”他听见橐橐的靴声,知道人已到了殿外,于是端坐以待,道:“宣。”接着一声声传呼从殿内递送出去。
李凌薇从帷缝间偷偷窥视,脸上满是忧虑,等待着朱凛粉墨登场。
朱凛走至丹墀玉阶之下,俯身而跪,恭恭敬敬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臣朱凛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王平身。”李祚面无表情道。
“臣在河中听闻大行皇帝遇弑,便连夜赶往京城,谁料还是没能见到……”朱凛说着说着又痛哭起来,“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李祚暗自握紧了拳头,“大行皇帝如果得知梁王此心,在九泉之下也定是深感安慰。”
“臣蒙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一心追随,可没想到……”
李祚终于无法自制,万种辛酸,千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胸前一阵抽搐,放声哭了出来。这一个月里他都不敢大声哭泣,如今,趁着朱凛的眼泪,他自己索性也哭个痛快。
群臣见状,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朱凛见李祚哭个不停,迟迟没有让自己起身,便自己擦干眼泪劝慰道:“请圣人以社稷为重,节哀顺变。臣定当全心守护大雍,臣已率兵三万在洛阳城外确保圣人安危。”
在场之人,心头无不大震。朱凛的兵,已经到了洛阳城外。
许久,李祚收起心慌,擦去脸上的泪水,缓步走下台阶,用着沙哑的嗓子劝解道:“梁王快起,梁王之心可昭日月。”
朱凛闻言抬头,额头上已是红肿一片。
李祚亲自将朱凛扶起,“梁王一心为公,征伐四方,劳苦功高。”他深悔不曾将一把锋利的小刀带在身上,此刻便可一刀了结了朱凛!
朱凛对李祚深作一揖,待李祚回到御座坐下后,他又对着何太后跪下,行二拜六叩之礼,“臣朱凛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何太后神情凄楚地说道:“梁王快快起身。”
“臣听闻大行皇帝遇弑那夜太后也受到惊吓。臣罪该万死,请太后治臣护驾不周之罪。”
何太后听到朱凛这番话,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她不知那夜的事情朱凛知晓几分,声音微若细丝,“都是那两个贱妇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怎是梁王之错,快将梁王扶起。”
阿能连忙上前,将‘悲痛欲绝’的朱凛连搀带托地扶了起来。
“请太后务必勉抑哀痛,主持大事。”朱凛道,“那两个逆贼残忍杀害大行皇帝,罪无可逭,不知圣人打算如何处置两人?”
“二逆贼当夜已被伏诛,朕已将其二人削为庶人。”李祚道。
“我阿娘不是凶手!”李芫玉冲了出来,跪下哭诉道,“圣人,我阿娘绝对不会杀害大行皇帝!此事一定另有隐情,请圣人明察!”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却无人敢上前说些什么。
何太后和李凌薇不由心中忽生警兆,不知道李芫玉还会说出些什么话。
“二逆贼杀害大行皇帝,证据确凿,岂会有隐情!”蒋玄晖怒目圆睁,瞪向李芫玉。
“圣人!”李芫玉疾步至丹墀前,盈盈下拜,“我阿娘侍奉大行皇帝二十余载,情深义重,岂会狠心弑君?求圣人明察秋毫,必是奸佞之徒栽赃陷害!”
李祚刻意回避李芫玉的目光,不做他言。他没想到李芫玉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替自己的阿娘辩驳,这不是找死吗?
“二逆贼当诛杀三族,曝尸城门锉骨扬灰,以儆效尤!”朱凛脸色一变,咬着牙根恨恨地骂道。
朱凛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七岁的和王李福已经懂事,他拉着一脸稚嫩只有五岁的嘉王李祜一同跪地,脸上挂满了无辜的泪水,“求圣人开恩!”
李芫玉顷刻间觉得天旋地转,将要窒息,身子软软地几乎要晕过去。
李凌薇正想着如何搭救,李祚已抢先一步附和道:“梁王所言极是,二逆贼理应株连三族!”他顿了顿,“只不过逆贼之子女,亦是大行皇帝之子女,应另当别论。”
蒋玄晖看了一眼朱凛,出离班部道:“启禀圣人,逆贼子女,怎配做大行皇帝子女?应同二逆贼一般诛杀!”
“不!”朱友珪突然出声反驳,从人群中走出,跪在李芫玉身旁,“启禀圣人,益昌公主并非有意冲撞,望圣人免她无礼之罪。”
“你这逆子,大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朱凛怒斥道。
门下侍郎柳璨上前道:“臣复议,二逆贼子女应一同诛杀!”
“臣附议。”左、右龙武卫统军朱友恭和氏叔琮也表示赞同。
朱友珪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量从背后升起,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被吓到的坚定语气道:“按照《雍律》,‘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益昌公主已嫁给儿子,生是我朱家人,死是我朱家鬼,岂有因母家之事受牵连,按《雍律》她不必受罚。”
整个大殿被惊讶与唏嘘笼罩,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朱友珪身上。
“你这逆子!你难道想乱家招致祸事!”朱凛被朱友珪的话气得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反驳自己。
朱友珪继续为李芫玉辩解道:“夫者,妻之天,若益昌公主犯了罪,作为丈夫我也难辞其咎。根据《雍律》,若罪行严重到株连三族,恐怕连儿子也难逃其咎!”说完,俯伏在地请罪。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友珪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若要论罪,连朱凛也在三族之内!
李芫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泪眼婆娑地望向朱友珪:他竟为救她将自己置于险境,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他不是,他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住口!”朱凛怒不可遏地扇了朱友珪一巴掌,五个指头鲜明地留在了朱友珪的脸上。一语及此,他整装再拜,跪在李祚面前,“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诛杀逆贼裴氏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