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薇有些不解地看向张惠,朱友贞也投去同样的目光,“母亲……”
张惠朝着朱友贞勉强挤出一丝欣然的微笑,声音微弱地说道:“回去吧。”
朱友贞和朱晓静、朱晓风三人互望了一眼,俯身而退,房中只剩下张惠和李凌薇两人。
“扶我坐起来吧。”张惠喘着粗气,朝李凌薇伸了伸手。
李凌薇连忙将她扶起,拿起鹿皮隐囊垫在她的腰后,又为她盖好被子,小心地询问:“这样可以吗?”
“你也坐吧。”
李凌薇搬来绣墩坐下,张惠略带抱歉地说道:“孩子,苦了你了。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最近这段日子你一定耗损了不少心神。”
李凌薇摇了摇头,无语为对。在洛阳的两个月,她日日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此刻疲惫之色尽显。
“咳咳……”张惠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面容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李凌薇赶紧轻拍着她的后背,可见到她取下手帕上满满是大块的鲜血,顿时惊愕了。
张惠不以为意,反而轻笑一声,“或许是……我的罪孽太过深重了吧。”
“您心地善良,待人温和,怎么会有罪孽。还是叫邹医官来看一看吧。”
“不用了。”张惠坚持着,轻叹一声,拉住了李凌薇的手,“公主,我知道你心里记恨……”她心怀愧疚,但没有从正面说下去,而是将话锋一转,“可有些事情我们妇道人家并做不了主。”
张惠的话说到了要害,李凌薇只能垂首保持沉默,泪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
张惠凄然长叹,一边以丝帕为她拭泪一边柔声安慰。两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场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张惠掀开被子走下床,径直跪了下去,“我们对不起你……”
李凌薇“腾”地站了起来,忙要扶起张惠,“阿姑你这是做什么?”
张惠声泪俱下地不断道歉,“公主,是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说着,俯身朝李凌薇一拜。
“您这般是为何?”李凌薇佯装不知。她未料到张惠如此坦率诚恳,眼眶不禁发热。她赶忙垂下眼睛,尽力设法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
“对不起。”
“您快起来。”
“我代全家向你赔罪。”张惠说着,又是一拜。
李凌薇看着张惠,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洛阳,因朱凛的压迫,皇宫里陷入一片死寂,无法为大行皇帝的驾崩公开表达哀悼。她只好将所有悲痛深埋心底,即使在夜深人静时,也只能偷偷地咬着手指,藏在被子下无声抽泣。她多么想将自己所有的恐惧和无奈,所有的担惊与受怕都倾诉出来,可……
“哭吧,孩子。”张惠轻轻拍着李凌薇的后背,疼惜地任她倾诉,“我知道你的委屈,在我的面前你不必再掩饰了。我不仅将你认作儿媳,更已经把你视作我的女儿。咱们相处这半年,从未红过脸,你在我床前尽孝,我都记在心里。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伤心呢。那可是生你养你的阿耶啊。”
李凌薇听了这话,心头如浪翻潮涌。张惠的话竟是这段日子以来她听到的最触及肺腑的话,顿感恳切,胸中有千言万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张惠。
“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我这里没有旁人,相信我,我这里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地方。”
这句话又碰在李凌薇的心坎上,她试着张开口,慢慢地道:“我阿耶死了。”
张惠轻拍她的后脊,“慢慢说,别着急。”
“我阿耶他死了,从小最疼我的阿耶没了,不会再出现了。他真的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好难过,好难过……”在张惠慈母般温暖的怀抱中,李凌薇终于不再压抑,尽情地抛洒出泪水,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泪水浸湿了她整张脸。她为阿耶而哭,为自己的遭遇而哭。眼泪像泄了洪的江水,遏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她紧紧地抱着张惠,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随着眼泪的流淌,她胸中那道堤防轰然崩塌,整个人好像舒坦了很多。
张惠紧紧地拥着她,陪着她一起哭着,一双柔软的手掌不停安抚着她。
过了很久,她宣泄完情绪,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感激地朝张惠笑了笑。
张惠用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尽管她自己也是一脸泪水。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来缓解。我相信阿贞也愿意等你。你也绝非心硬之人,阿贞待你如何,我想你自己心里也一定清楚。你们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是公主,你能明白一个做母亲的心吗?咳咳……”因话说得太急切,张惠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您别激动……”李凌薇慌忙拍着她的后背。
“作为母亲,我也有我自私的一面,希望你能谅解。我希望你不要将这件事情怪到阿贞身上。”
李凌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我看得出来,你和阿贞只是表面上装作夫妻和睦,但你的内心还是拒绝他的。一个女子若真心喜欢她的郎君,看他的眼神绝不会如你那般刻意疏离。可我看得出,阿贞真心爱慕你,你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
张惠握住李凌薇的手,“百世修得同船渡,千世修得共枕眠,你们今生能结为夫妻,实属难得。你和阿贞都是善良的孩子,愿你们都能善待彼此。相信我,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改变一切,你们定能解开心结,拥抱彼此。相信我!”
李凌薇不忍婉拒,勉强地点了点头。
哀伤笼罩着两人,直到晚间灵芝来请张惠用晚饭。
李凌薇捧镜立在面前,张惠对镜整理鬓角,她笑着将镜子转向李凌薇,镜中的两人,两只眼睛都肿得如桃子一般,且泪光满面,不由得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