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搬到我这儿与我同住?偏厢有三间房倒是一直空着,我让阿诺收拾收拾就能住了,只是略显狭小,不知道你是否介意?”自朱友贞走后,李凌薇日与朱晓风一处,或看书下棋,或针凿女工,或描花样子,十分融洽。
“我的物什太多了,箱笼细软……收拾起来过于麻烦,况且……”朱晓风摇了摇头,“总是叨扰四嫂嫂……也不方便。还是每日来好,况且从我……那儿到嫂嫂这儿,一路梅花相随……并不觉得辛苦。”
李凌薇笑着,并不勉强。
“四嫂嫂在做什么?”朱晓风拿过榻上的朱红色络子,“好漂亮的蔷薇花……我打得却不好,要向嫂嫂请教呢。”
李凌薇笑道,“正月不能动针,闲来无事,便打打络子打发时间。”
“这红色的蔷薇花……鲜艳夺目,倒不似院中白色的那般……清幽宁静。”
李凌薇拿过络子,岔开话题,“花朵都有各自的花语,每个人的喜爱也都不同,正如我喜欢蔷薇,你喜欢莲花。”
“莲花高洁。”朱晓风轻吟道,“人间有笔应难画,雨后无尘更好怜。”
两人一边打着络子,一边闲话。阿诺面色沉重地走了进来,“公主,梁王回来了。”
李凌薇和朱晓风连忙从后门而出,顺着一条曲径,来到后苑通往梁王府的便门,再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云锦堂,尚未入院,便听见李姨娘哭天抢地地号哭,“王妃心地善良,可惜……她这么早就去了。妾还没尽心侍候王妃她呢……王妃啊……您怎么也不等到大王回来再走。”
但见院外侍立的奴仆,一个个屏息静气,不敢有些许微言,皆不能自抑地流露出一副凄凄惶惶的畏葸神气。
李凌薇和朱晓风放轻了步履走入庭院,众姬妾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
朱凛风尘仆仆的脸上睁着一双惊愕且阴郁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院内这一大群人。侍从高擎烛火,簇拥在周围。
朱凛脸上的肌肉抖动起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爆发。他的声音带有一种锋芒,“你们说什么?”
“大王您可算回来了。”李姨娘扑入朱凛身前,哀哀地哭诉道:“大王请节哀,王妃她……她已经过世了。”一贯浓妆艳抹的她,如今身穿一袭孝裙,未着半点脂粉和首饰,脸上泪水斑斑,倒显得极具风韵。
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瞬间使朱凛的脸色变得极其吓人,他抬起右腿一脚将李姨娘踹倒于地,骂道:“贱妇,你竟然敢诅咒王妃!”
张云巧连忙跑去将李姨娘扶起来,又跪在地上对着朱凛说:“阿舅这是真的,王妃确实已经过世了。”
“你胡说!”朱凛怒不可遏地又给了她一记耳光,“胡说!你们都是胡说!惠儿不会死!她不会死!”说着,他咆哮着发疯般地冲入云锦堂,望着白汪汪的一大片,心中已是一片茫然无措。
众人跟着朱凛进入云锦堂,朱凛大声疾呼奔入内室:“惠儿……惠儿……”
良久,朱凛走出来,指向灵芝,口气异常冷峻,“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敢胡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劈了你!”
灵芝慢慢地走上前,眼珠子根本不敢瞅朱凛那令人不安的眼神,小声地说:“大王请节哀。王妃已于去岁十二月薨逝。”
“不可能,不可能!”朱凛听到后震惊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仿佛五雷轰顶,惊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陈姨娘匆忙赶来,哽咽着哭诉道:“大王,王妃她心善如佛,谁敢造谣生事!如今她去世了,又有谁不伤心落泪呢。”
“父亲,是真的。”朱晓风的眼泪夺眶而出,“母亲临终前……让我们把她埋葬在砀山,四哥他……已经去砀山为母亲守孝。”
“惠儿的信每月都会送来,信上明明说一切都好,怎么会……”朱凛仍然摇头表示不相信。
灵芝跪下道:“那些信都是王妃在弥留之际写好,王妃害怕大王因为她的病而耽误战事,所以命令府上所有人不得将她去世的消息传到前线。所以大王不曾不知晓。”
李凌薇望着丧妻的朱凛,他的报应来了,可她更希望所有的报应都加于他一人之身!
“大王……”掌书记敬祥从院外奔入,稽首叩拜,“府邸曾派人来禀报过王妃的病情及去世的消息,只是当时战况胶着,某斗胆将信件押下,请大王治某死罪!”
“你……”朱凛一脸怒气,拔出佩剑袭向敬翔胸膛之前,“你好大的胆子!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敢瞒着我!”
“请大王治罪!”敬祥一脸坚决。
朱凛从未这般恐惧,即便当年被王重荣击败,黄龙拒不发兵,命悬一线之际,亦未如此惶恐。他状若疯癫,持剑在堂中狂舞乱砍,众人皆惊惶逃窜,唯敬祥岿然如山。
众人只听得房内乒乒乓乓,东西碎落满地的声响,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突然,朱凛的目光定格在墙上那幅张惠弥留之际的凭栏望雪图上,喃喃自语道:“自从在同州娶到夫人,到今已二十多年,不但内政仗夫人主持,就是外事亦赖夫人。如今大功即将告成,转眼间将登大宝,满望与夫人共享尊荣,再做几十年太平帝后,夫人竟舍我而去,叫我一人如何!”悲痛欲绝的他说完那个“何”字竟晕了过去。
敬祥连忙上前将朱凛抬起,呼喊奴仆去请邹医官。
李凌薇的心只觉没来由地一沉,她望着天上的明月,一团乌云笼罩在其上,似是一场暴雪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