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枚玉扳指,确实为任务信物,难不成寮卫之中藏有叛徒,于暗中谎传谍报?
姚辛不敢深想此番行动出错带来的可怕祸事,一时之间,只觉百死难赎其罪,重重磕首:
“姚辛自知犯下大错,还请主上赐死!”
雪落不见月,鹅毛大雪拂面而过,吹得人眉目生寒。
赵汝师收伞而立,任由白雪埋发浸衣,飞扬在风中的衣角裹着一层霜意严寒。
她眼睫自然垂落间,不见上位者的愤怒,仿佛压抑着极深的萧索情绪。
姚辛额头抵于地面,噤声不敢言。
只听流水溅地之音响起,她才缓缓抬首。
见赵汝师不知何时取下腰间水囊,尽数倾流于地,似祭远方。
泠泠雪色,霜花满衣,鸟雀振翼扑飞之声渺远。
她在这片风雪里缓缓合眸,轻叹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注1)”
烈火无情,火光冲天。
金闻桃在大巫师的保护下,携金家残部费尽艰险,满身狼狈,终于逃离望川镇。
逃亡过程中,行囊食物尽失,想要穿过这片茫茫沙漠,无水源支撑,必将渴死于途中。
无奈之下,唯有绕过村镇,谨慎避开夜间游荡的妖鬼,于镇外绿洲之地,补充水源。
一滩散碎的绿意像是被打翻的翡翠盘,卧于镇外。
棕榈叶覆着薄薄夜霜,一泓幽静湖水,宛若将雪夜透蓝完整咽下。
湖前林下,盘踞着老树根上,静坐着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
红白祭祀狩服,红绳挽发,身子倚在老树上,霜天冻地里,如一轮清冷的月。
金闻桃身体僵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见原本覆在女子脸上的银色恶鬼面具随意散落在宽大衣摆下方。
女子雪白衣袖沾染着点点血迹,却并非是旁人的。
随身短刃已然出鞘,刀锋间滚着颗颗如宝石般的血珠,两道鲜艳的血痕,自她清瘦雪白的脸颊蜿蜒淌落。
风雪吹得她乌发缭乱,有几缕落至颊边濡沾血痕,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眉羽似墨轻描,纤毫毕现,有种触目惊心的凄美。
美则美矣,但画面实在太过于诡异。
自冰棺中复苏醒来的极邪之物,出世之后,怎会安安静静坐于此处,自毁双目。
大巫师喉咙艰难滚动,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你说得不对。”
彼时,女子闭眸缓缓开口打破诡异冰冷的气氛。
“我身上最后一道封印并非煞魂钉。”
众生大煞之怨,又岂是一枚钉就可以封印的。
当初山堕沉渊之时,昆仑书被焚,千妖百鬼裹挟这数百年来的众生之业失控脱墨而出。
子鹿以魂魄为祭,千妖百鬼然然大煞之气尽数封印于她的双眼之中。
极煞之妖鬼邪灵,自此封于不可视之地。
无光,无秽,无明,无净。
飞蛾尚且驱逐光明,向往烈火。
眼中众妖鬼煞一旦得窥光亮,才是真正的最后一道封印就此告破。
今夕她为人强行唤醒,便已注定她这双眼,自此以后,不再得见光明。
她将染血锋刃于袖间细细擦拭干净,藏锋于鞘,面上无悲无喜。
纵一身煞然,血气凛冽,她看起来在众人眼中依旧干净到不惹尘埃,圣洁不容侵犯。
“世间并无长生之法,执相太深,尔等终有一日,必会堕为我笔下妖鬼。”
金闻桃心神一凛。
这话虽是没有点名道姓,却知晓此言是对她说的。
她面上神情变化莫测,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身旁大巫师已经率先跪下身去,颤着肩膀,喉中细碎的沙哑嗓音哽咽,叩首而拜。
“叩见大人。”
天下修行者,大道三千,一本万殊。
而这根源之本,秉承于国师一脉。
自古以来,尊奉为道统之首。
国师一脉,常出奇能异士,每个人身上都流着古老的巫魅氏族血脉,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修行天资,生来便有感应灵术之力。
五年前,少夷山遭逢大变,国师一脉就此断绝。
大周国师之位,空悬五年。
据传闻,道法长生的秘密藏于国师一脉与李氏皇族的身上。
金闻桃做为金家家主,逐于长生之道,秘密调查已经沉入海底的少夷山,寻到了这位满身大煞的巫魅女子。
大巫师侍奉其主,助其完成心愿的前提下是,这位巫魅女子早已灵智意识不复,沦为千妖百鬼寄身的一具躯壳。
可如今看来,沉沦冥海五载,她仍保留神智灵台清明。
纵满身煞气,仍不叫一只妖鬼流窜于外。
听其言下之意,竟有执掌知命笔,重谱昆仑书的打算。
此人非邪,分明有国师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