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武帝亦为孟高济自小养到大的傀儡,一道秘旨,盖以天子之血替朱砂的传国玉玺,彻底败了两氏之间的气脉。
导致昆仑书失控自焚,少嶷山沦为不净之地。
宦党率冥伽入山,断灵脉,烧神庙,毁仙草,血屠洛氏全族,以洗山潄海。
当年之事发时,李扶今还在影子营里,那般密不透风的密境里,她都能略有耳闻这件轰动九州的大事。
据说沉山之日,有千只白鹤盘旋其上空,折颈而亡,以身祭海殉道。
沉山之地,终年赤雨,连下三年。
至今那片海域,仍是一片血海。
国师一脉,若当真有遗脉后人,怕是得恨毒了李族皇氏,决计不会像宋真卿这般一味愚忠下去。
宋真卿道:“你若说孟高济是山岳,那么国师一脉便是水泽不休的百川争流。
他们的信徒遍布九州,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他们天赋异禀,甚至连妖鬼都能驯化。其影响力,比之孟高济,只高不低。”
说到最后,宋真卿语气逐渐沉重:“三年来我不曾归朝,却也有所耳闻,当今国师乃是旷世奇才,是历代国师以来天赋最为出众的。
且有巫师预言,这一代国师身兼神官命格。历代国师虽有大能,可封妖斩鬼,其神力也不过是借了昆仑书之力。
八年前,昆仑书焚毁于少嶷,而今却为这位新国师重掌造化,创出一部新的昆仑古书,其实力之可怕,难以估量。”
李扶今一向嫌弃宋真卿的脑子不如她好使,今日倒是极难得没有反驳她的话。
她叹了一口气,大为认可:“所以我才愁苦啊,这般分析看来,我的头号大敌不是孟高济,反倒成了这位神秘国师。”
拥有鬼神之力的国师大人,信徒万千,振臂一呼就是举国之力。
她这伪帝的身份,还不够她一把掐的。
宋真卿沉吟道:“倒也并非全然是件坏事。”
李扶今抬眸看她,神色诡异。
宋真卿不愉眯起眼眸:“你若是再用这副‘原来你也懂得运筹帷幄,会全面分析大势’的眼神瞧着我,我今夜就把你这双眼睛当下酒菜。”
李扶今收回目光,揉揉眼皮,虚心请教:“怎么个事儿,快说与我听听。”
宋真卿深吸一口气。
换作以往,她早就银枪拳脚落她身上狠狠教训一顿了。
可现在的李十三碰不得,一碰就碎。
她强忍着脾气道:“女妖。”
“女妖?”
“嗯,阿姐同我说过,女妖之血可以用药,解天下至毒碧落引。
‘女妖’是一种罕见的妖鬼,据说封印于昆仑书中,你若能盗得此书,碧落引……并非无解之毒。”
说到后面,宋真卿不自在到整个眉毛都拧了起来。
分明不久前还言说着此生必杀之的言论。
眼下又为她指活路。
宋真卿甚至都预料这坏胚子定会寻着机会,见缝插针来取笑捉弄她。
可李扶今没有这么做。
她面上挂着的笑淡了下去。
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涣散在风雪中,久久不曾言语。
也不知想起了怎样的往事……
虞照野在冷牢里吹了一夜的寒风。
他愤恨地扯了扯脚上的镣铐枷锁,神色阴郁。
本欲效仿孟公借假天子寻登天之机,这边境三州还未走出去,竟就要折在这里了吗?
那宋真卿脾性实在琢磨不透,她非世家出身,却是实打实的天子亲臣。
忠君护国四个字都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可此番,她分明来势汹汹。
若她得见马车中人是‘天子’,又怎会将他关押此处迟迟不放行。
可若是假天子身份已经暴露,依着这位女将的杀伐性子,又怎会将他性命留至天明?
独留伪天子一人面临那煞星,她那羸弱的断骨之身甚至还没养好,提刀自保都困难。
拔去爪牙的她,难不成还有余力与宋真卿帷幄周旋不成?
虞照野不对她抱有期待,只是可惜,这三年心血竟是要就此付诸东流。
若宋真卿把他伪替天子的消息传回京都,他的妻儿老小,乃至六亲九族,皆将迎来覆灭之灾!
天光大明,雪未停。
地牢铁门被人推开,两名军士前来接引。
其中一位,手端托盘,其上叠放一套齐整衣袍,腰带,鞋履,鹖冠,臂缚竟是一一齐全。
虞照野愈发看不懂宋真卿是什么路数了。
待到被人接引出城,青毡帷盖的轺车停于城外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