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萧文茵时，外面已经下起绵绵细雨。七月的香江天气总爱上演这样的变脸戏码，方才还高悬着灼眼的烈日，此刻空气里却漫着潮湿的铁锈味，黏腻的热浪裹着细密雨珠，将整条街道洇成朦胧的水墨长卷。

陆嘉桐发动黑色轿车，轮胎碾过积水的柏油路，朝着九龙旺角荔枝角道疾驰而去。

引擎声渐歇，半小时后，汽车稳稳停在斑驳的骑楼阴影下。陆嘉桐利落地解下安全带，撑起伞绕过车头去副驾驶接叶珊下车，雨伞大半倾斜向叶珊，顾念叶珊肩上的伤，特意护住对方的肩膀。

她仰头望着眼前斑驳的唐楼，褪色的马赛克墙皮在雨雾中泛着灰扑扑的光，生锈的防盗网像张残破的蛛网罩住整栋建筑。"李华就住在顶楼。" 她看了眼柔弱的叶珊，想起她昨天在庙街的所作所为，伸手扣住对方手腕，指尖传来冰凉触感，"记住，跟紧我。这里鱼龙混杂，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一阵裹挟着霉味的穿堂风掠过楼道，将墙角的旧报纸卷得簌簌作响。

见叶珊乖巧点头，陆嘉桐才放心带她走进了唐楼。

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墙皮剥落得像被啃过的酥饼，楼道里堆积的杂物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陆嘉桐握紧叶珊的手腕，鞋踩在破旧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声，声控灯在她们经过时才懒洋洋地亮起，又在经过后迅速熄灭。

叶珊平生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逼仄、狭窄，可见生活在这里的人大抵是被命运按在泥沼里的蝼蚁，在这方寸之地困守着底层的辛酸，连呼吸都裹着潮湿的霉味。

终于到了顶楼，一条长长的阴暗长廊仿佛通向地狱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简陋的防盗铁闸，褪色的红漆门牌歪斜挂着，来到一扇破旧的房门前，陆嘉桐仔细确认了门牌号后抬手敲门，金属栅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了半晌，门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棕色的房门吱呀打开，露出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在脑后，穿着汗衫、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

“两位美女找谁啊？” 男人一双老鼠眼在两名陌生女人身上肆意打量，他的眼神太露骨，让叶珊心里膈应。

陆嘉桐亮了亮警官证，“我们找李华。” 她一脸正气、语气沉稳，目光打量着屋内。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完全没了记忆里的杂乱模样。

余光瞥见屋里闪过的女人身影，那女人是陌生面孔，难道李华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男人撇撇嘴，眼神收敛了些，“Madam啊，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没有李华。这房子现在是我的地盘。” 他掏出烟点上，吐出的烟雾在狭小的楼道弥漫，“你们找她做乜？有旧债要讨？”

叶珊下意识躲开男人吐出来的烟雾，她可不想吸二手烟，陆嘉桐以为她是害怕，身体侧了侧挡住她，看向男人的眼神冷冽，“澎湃呢？他不是住这儿？这以前是他的家。”

“澎湃？” 男人挑了挑眉，弹了弹烟灰，“一年前帮派火拼，被人砍到成条街都系血，当场就断气啦。那场面，啧啧，比电影还夸张。”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搬到这里的？”陆嘉桐质问道。

男人又吐出一口烟，不耐烦道，“我从中介那里租的，澎湃死了，李华没钱交租，房东自然转租咯。Madam，还有事吗?”

“你知道李华去哪儿了吗？”陆嘉桐又问。

“李华？谁知道躲去边度，说不定早就偷渡去南洋咯。” 男人笑得意味深长。

陆嘉桐攥紧了伞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男人属实嚣张，可人家没犯法，她也不能硬来，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个冷笑，“多谢晒，打扰了。” 拉着叶珊转身就走，楼道里再次陷入黑暗，唯有男人的笑声混着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李华怎么不见了？她有工作，怎么会没钱交租呢？”走出唐楼，叶珊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问道。

“不要急，等我找同事问问。”陆嘉桐安慰道。

“没关系，还有王芳呢，我找了文茵帮忙查她的住址，她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会有住院治疗的记录，应该不难查。”叶珊胸有成竹地说道。

她们暂时放弃了追查当年接产医护人员的事，驱车前往香江大学。

车上，叶珊不禁好奇韩悦失踪不应该报人口失踪科么？为什么是西九龙的重案组去查？

陆嘉桐也不清楚，按道理说重案组是不负责人口失踪的，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富豪家人失踪影响很大的那种，重案组也会负责调查。

这个疑问很快从韩悦的老师那里得到了解答。

“三年前，阿悦即将毕业前在帮我做一项关于两性关系的社会调查，这个调查会帮她提高学分，当然也是我推荐她去做的。就在这次调查过程中她失踪了，我担心她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危险。所以，就在阿悦妈妈打电话说她没有回家的时候，联系了我的初中同学也就是当时在西九龙警署的程警司，托了关系帮忙调查阿悦失踪的事。”头发花白的黎老师满脸的惋惜和自责，看得出来他把韩悦的失踪归咎在那次社会调查上。

这就是为什么一宗人口失踪案会交给重案组去办，当时西九龙的重案组督查就是程警司的老下属，这么安排就很合理。

“黎老师，韩悦当年做的社会调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你觉得她会遇到危险？”陆嘉桐身为曾经的重案组刑警，很快就抓住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