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美云刚要凑过来，邢胜男立即开口阻止，“云姐，别过来，你会害怕。”

就这一句话，梁美云立即止住脚步，她一向胆小，在档案室被吓到过，此刻更是不敢凑上前去查看房内情形，但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抻长脖子朝着屋内打探。

“胜男啊，是，是李华出事了吗？”梁美云试探地问道，要是有尸体，她就不会再好奇，肯定不会凑过去看，她一个文职，看到案发现场的照片都会做噩梦。

邢胜男摇摇头，她们没有在屋子里看到人影，只说，“屋子里全都是符纸啊。”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人脊背发寒，想必梁美云不会想看。

叶珊迈步进去，陆嘉桐已经把所有窗帘都拉开了，她可以看到屋子的全貌。墙壁、门框、甚至八仙桌的桌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纸符！那些符纸边缘泛黄，朱砂画的符文扭曲缠绕，在阳光的照耀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随手扯掉最近的一张符纸，上面的鬼画符看着挺能唬人，但一点灵力都感受不到，无论李华要对付的是什么，这些东西都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李华这是被人骗了。

麦sir和两名重案组的组员也跟着进了屋，先前的尴尬早已褪去，脸上只剩凝重，好好的屋子，怎么会贴满这种东西？

屋里左右各两个房间，右边房间的房门把手和门框的连接处贴着一张符，像是封印一般，看着分外古怪。门都关着，门缝里渗不出半点光亮，无法分辨房间里的状况。

陆嘉桐率先走向左边那扇门，轻轻一推，门没锁，应声而开。光线扫进去的瞬间，她猛地惊呼，“这边有情况！”

众人立刻围上前，只见房间地板上，李华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嘴角不断涌出白色泡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响。

“是羊癫疯发作！”叶珊脸色一变，当即拨开众人，“大家不要围在这里，快打开窗户通风。”

她是医学生出身，简单的急救都会，立刻蹲下身，准备挪动李华。

“你说，我来做，小心你身上的伤口。”陆嘉桐提醒道。

毕竟李华是个大活人，又是这种情况，想挪动她的身体是要费些力气的。

“拖住她的后颈，让她侧躺过来。”叶珊说着，目光在屋内逡巡，欠身扯下床上的枕巾，也顾不得是否卫生，救命要紧，就着枕巾的一角快速清理掉李华嘴角的泡沫。

陆嘉桐按照叶珊的指示，伸出一只手拖住李华的后颈，另一只手用力把李华侧翻过来。

叶珊迅速将毛巾折叠成长条形，一只手用力掰开李华的嘴，将毛巾塞进李华的上下齿之间，防止她咬舌。

“保持侧卧位，别让呕吐物堵了气道！”她一边吩咐陆嘉桐扶住李华的身体，一边用手指按压李华的人中，目光紧盯着李华的瞳孔，“发作时间超过五分钟就危险了，叫救护车了吗？”

“正在打电话。”重案组的警员已经打了大哥大。

昏暗的房间里，符纸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响声，透着诡异的氛围，而叶珊的动作却沉稳利落，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重案组的两人站在门外，没人说话。刚才还被女警用铁锹撬门打脸，此刻又亲眼见另一名女警临危不乱救治病人，他们先前的轻视彻底变成了实打实的佩服。

传言悬案调查科里的警员都是各个部门丢过去的累赘，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累赘，反而像是精英呢？就算没有他们，这几名女警也都能应付突发事件。

在叶珊的救助下，李华的抽搐渐渐减弱，呼吸也平稳了些。

叶珊终于松了口气，刚刚的紧张氛围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臂不拘小节地用衣袖擦了擦汗。

陆嘉桐两眼放光，冲叶珊竖起大拇指，佩服道，“厉害啊，幸好有你，不然李华可能就没命了。”

叶珊仔细打量李华，个人资料上的李华也才二十二岁，今年也不过才四十七岁，比她妈妈小不了两岁，看上去远比同龄人苍老憔悴。头顶银丝杂驳，白发反倒多过黑发，面色蜡黄枯槁，眉眼间尽是风霜愁苦，如果不仔细看眉眼真的无法把她和资料上的证件照联系起来。

约莫十几分钟后，李华的抽搐渐渐停止，眼皮颤巍巍掀开，眼神茫然涣散。

叶珊拿出她口中的毛巾，半蹲在她身边，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腕上监测脉搏，见她苏醒，立刻放缓语气安抚，“李华，你醒了？别慌，我们是警察，你刚刚突发羊癫疯，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说着，她的手指在李华的眼前晃动，测试李华的状态。

叶珊的声音沉稳温和，面色淡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跳有多快。眼前这个面色惨白、虚弱不堪的女人就是当年在医院接生陆嘉桐的人，也可能是她和陆嘉桐人生错位的关键人物。

她是最希望李华清醒过来的人，也迫切想知道当年医院的细节，可现在她是警员，这里又是埋尸现场，她只能压下私事，先以警务人员的身份开展问询。

李华的眼珠随着叶珊手指挥动的方向转动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虚弱的气音。

叶珊敏锐地捕捉到李华眼底闪过的疑惑，她似乎还不清楚为什么家里突然多出这些人来？

既然意识已经清醒，叶珊便追问道，“李华，我们在你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具尸骸，你认识韩悦吗？”

不知是尸骸这个词，还是韩悦这个名字刺激到了李华，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戳中了要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那具刚被发现的尸骸，所有特征都指向三年前离奇失踪的女大学生韩悦，警方自然要将两者关联起来。

一旁的陆嘉桐敏锐地捕捉到李华的反应，心中疑窦更甚，便用专业的语气追问，“你看清楚，是不是这个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李华眼前，那是韩悦失踪前的照片。

照片递过去的瞬间，李华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刺中。她死死盯着照片上的脸，嘴唇哆嗦着，原本平复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粗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别……别来找我……不是我害你的……”她含混地嘶吼两声，双手猛地抱住头，整个人重新蜷缩在地，再次剧烈抽搐起来，嘴角迅速涌出白色泡沫，似乎比上一次癫痫发作得更急、更猛。

“不好！她的癫痫又发作了！”随着叶珊的惊呼声，陆嘉桐立刻收起照片，想按住她的身体。

恰在此时，屋外的救护车鸣笛声逼近门口，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冲了进来。

叶珊看着再次癫痫复发的李华，心头积压的焦虑瞬间爆发，眼前这人是她最先找到且可能知道当年医院调换真相的人，一旦被送走，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问出实情。

这一刻她也顾不上警员的身份，抓住李华的手腕，强制她看向自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失态，“你告诉我！25年前圣玛利亚医院！叶启铭夫妇的孩子是不是被你调换了？！”

房间很小，医护人员进来之后，叶珊被强行拽到一旁，她胸口由于激动剧烈起伏着，眼神死死盯着被抬上担架的李华，脸上满是不甘与焦灼，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彻底失态。

陆嘉桐起身站到叶珊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抚，“先别慌，她跑不了。等她在医院稳定下来，我们有的是时间问清楚。”无论是韩悦的事还是当年被调换的事，她都会想办法让叶珊知道真相的。

她的语气温柔而笃定，看向叶珊的目光里带着温柔与支撑，握着叶珊手腕的掌心里藏着心疼。

陆嘉桐还第一次见叶珊如此失态。从初见时的拘谨尴尬，到后来的剑拔弩张，兜兜转转，两人之间早已褪去隔阂，如今冰释前嫌，卸下所有防备，成了可以互相托付、彼此依靠的……好友。

这段相处时间里，叶珊都没有这么失态过，可见真假千金的事件对叶珊的打击有多深、心结有多沉重。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下围村，带走了昏迷的李华，也带走了叶珊急于求证的真相。

悬案调查科的这次出警，竟一口气搜出多具遗骸，案情之重大，很快震动了整个香江，全城哗然。

传媒记者赶到时，鉴证科在陈财发的院子里挖掘出了九具尸骸，几乎是把每一寸土地都挖了一遍，其中有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经过刘健旺对死者遗物的辨认确定是他三个月前失踪的女友。

在李华家里挖出了疑似韩悦的尸骸，至此十具尸骸等待确认。

程sir站在镜头前，神色严肃，抬手示意现场安静，对着一众传媒进行官方发言，“各位记者朋友，现阶段案件仍在初步侦查阶段，死因、身份、涉案详情一概不便透露，避免妨碍司法及现场鉴证工作。请大家尊重现场，不要擅自闯入、不要偷拍惊扰相关人士，也不要胡乱揣测、散播未经证实的消息。有最新调查进展，警队会统一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布，谢谢各位配合。”

梁美云看着程sir被一众记者团团簇拥，那副风光出尽的模样，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唉呀，这位程sir也太会撑场面了，风头全被他抢光了，反倒把我们都晾在一边。尸体明明是我们发现的嘛，现在功劳都成人家的了。”

麦sir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闻言失笑，宽慰道，“程sir比较会应付传媒嘛，这种场面交给他最合适不过。刚刚一哥打来电话，吩咐我们全力配合重案组查办这起失踪人口埋尸案。至于三年前韩悦失踪案依旧归咱们悬案调查科独立跟进，只要顺利破案，上头会给我们单独记功、发放专项奖金。”

听到有单独的奖金，梁美云笑得眉眼弯弯，她们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对了，她们几个呢？天色也不早了，把她们都叫上，我们先回警局。李华那边的问话不急，留到明天再去跟进。”鉴证人员搜查李华家的房子时，他们是一起出来的，才这么一会儿功夫，麦sir就找不见自己的组员了。

梁美云自然清楚她们三个去哪儿了，要不是萧文茵这位大小姐害怕，她也是要跟进去看个究竟的，毕竟好奇心这东西是能战胜恐惧的。

此时，陆嘉桐和叶珊已经打开了刚刚没有机会进去的被符纸封着的右边那个房间。

房间不知被封起来多久，密不透风，又闷又滞、乌漆嘛黑还混杂着霉味、积尘的陈腐气息，还裹着淡淡的汗味与浊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陆嘉桐赶紧拉开窗帘通风，这才稍稍好些。

太阳已经西斜，叶珊拉开房间的灯，借着灯光她们看清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狼藉一片，处处透着它主人的随性邋遢。床上被褥皱成一团，换下的衣物四处乱扔；桌面杂物堆积如山，烟头、空酒瓶、零食碎屑混在一处。所有的物品上都蒙着厚灰。

“这老宅在李华父亲名下，她是一年前才回来定居的，所以这间屋子，必定是她父亲曾经住过的，那她为什么要把它封起来？”这种行为看起来就很不同寻常，陆嘉桐边说边拉开墙边的衣柜，里面堆着杂乱的衣物，一看就没有被收拾过，“就算是跟别人结婚，也不至于一件衣服都不带走吧？”

“用符纸封门就说明李华在害怕这间屋子，可屋子里也没有尸体，你说她在怕什么呢？”叶珊扫了眼床底下丢得歪七扭八穿过的鞋子，如果没有那张符，没有这么厚的灰尘，她大概会以为这里依旧有人居住。

她的拇指快速在指尖上跳跃，很快计算出了规律，这是最简单的寻物法，她走到桌前，稍稍欠身拉开抽屉，拨开里面那些杂七杂八的破烂儿，便看到了抽屉最下底下躺着的身份证件。

“嘉桐，你看，一个结婚的人把身份证落在了家里，这可有意思了。”叶珊把印着李再春名字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陆嘉桐伸手接过，低头看向证件上登记的住址与出生日期，再联想到当年李华的那些诡异举动和这间尘封杂乱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了然。不用多说，两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证件的主人也就是李华的父亲李再春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而且，是非正常死亡。

“胜男，你怎么坐在这儿？屋里，都检查完了吗？”梁美云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

陆嘉桐回身关好窗子，随着叶珊走出房间时，正见梁美云站在屋外向里窥视，脸上还一副八卦又有点忐忑的神情。

叶珊见梁美云不敢进来，随手撕下一张符纸丢在一旁，“云姐，不用害怕，这些符纸都只是摆设，用来唬人的。”

梁美云见她如此大胆，骇然瞪大眼睛，摇了摇头，她已经看过屋子里的盛况，要不是知道这只是住宅，她都要以为李华是卖符纸的神婆了。

梁美云满足了好奇心，也不打算进去沾染霉气，转回身见邢胜男依旧坐在窗户底下的那块小石墩子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她便走过去，弯腰顺着邢胜男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挖出骸骨的那个菌类培养箱。

“诶~，晦气，你别盯着那边看啦，怪吓人的。”梁美云推了一下邢胜男，好担心她被脏东西缠上了，不然盯着那边看什么啊？难不成看到好兄弟了？

邢胜男从石墩上站起来，把自己刚刚的发现和想法说了出来，“我在想一个人回来住了一年多，家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台收听，也不买报纸，不收拾屋子，甚至厨房都不开火，每天深居简出她在家会做什么呢？”

梁美云搓了搓胳膊，不知是天气凉了还是被邢胜男这番话给吓到了，感觉怪渗人的，“那你现在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了吗？”

邢胜男颔首。

梁美云扯了扯嘴角，小心翼翼观察邢胜男，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她每天都做什么？”陆嘉桐有些惊讶，难得听到邢胜男说这么多话，看来她是有所发现。

邢胜男看了眼发亮的石墩子，又看向陆嘉桐，“李华每天就坐在这个石墩子上盯着那个箱子看，但是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所以我也坐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陆嘉桐看向那个石墩子，这院子里的杂草长得老高，唯独石墩子前，也就是邢胜男现在脚踩的地方是一片平坦，看来经常有人踩在这里，或者就像邢胜男刚才那样坐在石墩子上脚踩着地才会这样。

“李华家里贴满符纸，还做这么诡异的事，她该不会是疯了吧？她盯着埋葬韩悦的地方看，不觉得害怕吗？”梁美云有点后悔进来这个院子了。

“也许她是做了亏心事，每天活在恐惧中，担心死去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找她复仇吧？”

“李华是在麻痹自己，她长期遭受家暴，心里又藏着秘密，这种长期的精神压抑会让人很痛苦，她盯着那块地方就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泥土和肥料将一切真相深深掩埋，连同她的恐惧和罪孽，叶珊很认同陆嘉桐的这个说法，她很好奇李华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萧文茵做完笔录就跟着司机回家去了，临走前她和叶珊约定好明早换药的时间。

这个时间，小学早就放学了，麦sir也有女儿，他理解当家长的心情，问梁美云的孩子有没有人接？

梁美云说已经打电话给家里，帮佣阿姨已经把孩子接回去了，她以前在情报调查科的时候也有加班不能及时接孩子的情况，多亏家里有位阿姨可以帮忙，不然她真的没办法安心工作。

大家都很意外这么勤俭持家的师奶居然还请了帮佣，同时也都很好奇孩子的爸爸怎么不帮忙？却无人开口去问，似乎都隐隐有了各自的答案。

把同事们都送回家之后，街边已经亮起了路灯。

陆嘉桐驱车去往李华所在的医院。她只当叶珊是一心要查出当年的真相才会在现场失控，既然李华已经送医，宜早不宜迟，不如今天就问清楚，免得叶珊惦记，晚上睡不好。

叶珊这一路上都后悔自己做出了错误的举动，当年调换她和陆嘉桐的人已经确定了，她不该在人那么杂的地方询问李华的，如果被与方耀辉交好的人知道了，只怕李华这个当年真相的证人会被灭口。所以，这一路上她都皱着眉头，话也没有一句。

彼时，医生给李华打了镇定剂，人已经昏睡过去了，今晚都不会醒来。病房门口也安排了值班的警员，陆嘉桐和叶珊大可明早过来问话。

叶珊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向病床上躺着的李华，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但即便如此，她也得保她性命无虞。

虽然门外有警员值守，叶珊并不全然安心，借口进去查看李华状况的机会，留下了一张平安符，这才放心离开。

重新坐回车上，陆嘉桐见叶珊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担心起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阿珊，这附近有家咖啡厅，要不要过去坐坐？”

叶珊一开始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刚准备应下时才觉不对，陆嘉桐的生长环境和个性根本就不是个会去泡咖啡厅的人，而且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是急着回茶餐厅去吃完饭，然后帮娴姐的忙才对，怎么忽然想去咖啡厅坐坐这么闲情雅致了？

“你有话跟我说？”叶珊试探地问道。

陆嘉桐摇摇头，她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单纯觉得咖啡厅氛围安静松弛，也许能让叶珊稍微放松一下。

“那这个时间我们不回家吃饭，去咖啡厅干嘛？”叶珊不解地问完，侧头仔细观察陆嘉桐的表情，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没有话要说。

“嘉桐，你真的没事吗？”这次换成叶珊关心起了反常的陆嘉桐。

陆嘉桐撤回视线，启动车子，“我没事啊，回家啦。”

“你确定？”

“真的没事？”

“要不，去咖啡厅坐坐？”

陆嘉桐：……

“我是想，”陆嘉桐斟酌再三，终于艰难开口，“咖啡厅里氛围很好，还有甜品可以吃，你不是说过甜品是治愈坏心情的良药么。”

坏心情？叶珊微微愣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她的坏心情？原来被陆嘉桐察觉到了么？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挺爽的？

对，挺爽的。

要知道上一世她和陆嘉桐那可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没想到重来一次，她们之间紧绷的关系不仅得到了缓和，陆嘉桐还会关心她了。

叶珊心底不由得悄悄泛起几分得意，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勾起。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当真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前世解不开的死结，今生真的能被她亲手慢慢抚平。

心头那点莫名的怅然与悔恨也随着这份释然悄然烟消云散，心情由阴转晴。她拧开车载电台，舒缓慵懒的旋律缓缓漫进车厢，像一条温柔的溪流，将白日里的血腥与阴晦涤荡。

光影透过车窗斑驳地打在陆嘉桐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叶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线，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地观赏陆嘉桐。虽不施粉黛，却比她见过的那些美女、名媛好看上好几倍。

心中不禁暗赞：她怎么，这么好看？

车子缓缓驶入深水埗那条透着市井烟火气的老街，在娴姐茶餐厅门口停下。

车引擎刚刚熄灭，还没等陆嘉桐解开安全带，异变突生。

几个举着相机的小报记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窝蜂地涌上前，将车子团团围住，刺眼的镁光灯如同暗夜里骤然撕裂的闪电，刺得车内两人瞬间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尖都被晃得泛白。

要不是接下来记者的提问围绕着下午的案情，估计会被旁人把这场景误会成是捉奸现场，她们也会沦为他人口中的“奸夫□□”了。

“叶小姐，你是不是袁安妮小姐绑架案的主谋？今天下午下围村的解救行动是不是警方在为你洗白？！”

“陆小姐，听说失踪人口埋尸案的嫌疑人家隔壁又挖出了三年前失踪的女大学生，请问是真的吗？！”

“两位身为警员，又同是叶家真假千金，如今搭档破案，是什么感受？”

“两位同处一个部门，私下里会不会明争暗斗？！表面的和气是不是装出来的？”

“叶小姐，你是不是被叶家赶出来的？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了没有啊？你是不是扒着叶家不放？”

那些带着恶意的、极具诱导性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淬了毒的飞镖般砸向车窗。

这些记者下午的时候没能从程sir口中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便把主意打到了当时在现场的陆嘉桐和叶珊身上，早早守在了娴姐茶餐厅附近蹲点守候，即便拿不到关于案件的第一手材料，拍照编写一些豪门新闻也是噱头。

陆嘉桐脸色微沉，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那并不算宽阔却极具安全感的肩膀，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些试图捕捉叶珊惊慌神情的镜头。

叶珊的鼻尖重重地撞在陆嘉桐带着淡淡皂香的衣襟上，听着对方因为生气变得沉重的呼吸，她不仅没有半分害怕，唇角反而愉悦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请让开！都让开！”陆嘉桐厉声呵斥，正准备推开车门强行驱散围在车前的记者们时，一辆黑色的平治车稳稳地停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车门推开，叶启铭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

他走到叶珊的车旁，先是透过车窗确认了两个女儿都安然无恙，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保镖们动作利落地将那群记者隔绝在两米开外。

记者们见到叶启铭，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纷纷客气地叫了声“叶生”。

“大家搵食艰难，我理解。”叶启铭笑着对保镖示意一下，指了指稍远处的酒楼，说道，“今晚这餐我请，去对面的海鲜酒楼搓一顿，但报道还请各位大佬高抬贵手，不要乱写。”

他语气诚恳，“女儿家脸皮薄，我不想她们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拜托了。”

叶启铭的名声一向很好，对待传媒记者和狗仔们也都很和善，虽然能分分钟封杀一个小报馆，却也从来不拿架子。以至于记者们向来对他多有好感，平日采访也都守着分寸、留着情面。这也是上次叶珊救陆嘉桐重伤时都没有受到传媒骚扰的主要原因。

照片也拍到了，记者们见好就收，纷纷笑着离开。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香江到底是有钱人的天下，这也是陆嘉桐最讨厌的地方，可能是从小生活环境的关系，她多少有点仇富。

见烦人的苍蝇被赶走，陆嘉桐这才推开车门，护着叶珊下了车。

“爸爸，妈妈。”叶珊乖巧地唤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刚刚从平治后座走下来的叶母身上。

见到亲生父亲，陆嘉桐也只是礼貌地点头，为他刚刚的解围说了声“谢谢叶先生”。

叶启铭只微微叹气，但也没有继续纠正她的称呼，他不急于一时，总要给孩子时间去适应和接受。

叶母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两个女儿，见都好好的，脸上焦急的神色才褪去一些，“阿珊，你有没有事？妈妈从朋友那听说袁家的人诬告你，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幸好下午下围村那边就找到了袁家的女儿，不然这盆脏水，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叶母后怕地拍着胸口。

叶珊自然是报喜不报忧，乖巧地安慰叶母，让她放心。还把陆嘉桐推到叶母身边，跟着叶父一起进了茶餐厅。

陆嘉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先前她只当叶珊是会做人、嘴巴甜，很会哄长辈们开心，现在想来叶珊分明一直在刻意周旋、小心翼翼维系着她和叶家夫妻之间的关系，不动声色地调和、兜底，从不让这份突如其来又脆弱的亲情彼此生出隔阂与嫌隙。

茶餐厅狭小的空间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众人脸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馨。

陆娴泡了茶给叶启铭夫妇，又问两个孩子想吃什么，她让大师傅做。

时间不早了，叶珊不打算耽误陆娴打烊，左右也没什么胃口，就要了一份公仔面。

陆嘉桐起身去后厨找大师傅。

陆娴回到收银台后面去收拾账单，只留下叶家三人。

叶父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刚刚的意气风发不见，只剩下满脸愁云，一问之下才得知是方家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方家帮方耀辉解决麻烦。

听叶父这么说，叶珊便仔细查看叶父叶母身上有无异样？这次倒是没有小鬼缠身，只不过两人身上都沾染了些晦气，想来是方家人遭反噬的晦气因为叶父的介入导致因果而沾染上去了。

她随口询问爸爸，方家都谁在家？得知只有方家三口人，乔娜好像还生病了，叶母下午陪着乔娜聊天来着，所以知道消息的时候有点晚了。

叶珊不动声色地拂去父母身上的晦气，想来那位方士不在方家？难道上次的反噬给对方造成重伤了不成，竟然至今都没有出手？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找到证人能证明当年偷换婴儿的是方家人做的就可以了。不然，她空口无凭，凭借叶家和方家这么多年的关系，爸爸是不会相信她说的话的。

叶父冷哼了一声，“这袁家当我叶家是好欺负的吗！我刚刚已经打电话给律师了，必定要向他们要个说法。”

袁家这次的做法着实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凭实力袁家比不上叶家，两家做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根本不涉及商业竞争，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让叶家敲打敲打对方也是好的，这个圈子里做人太和善了反而容易被人看低了。

“阿珊，你那间公寓虽然安保不错，但经过今天的事，我和你爸爸还是不放心。你还是跟我们回家住吧。”

叶珊现在身份很尴尬，不是叶家的亲生女儿，外人揣测她亲生父母是调换真假千金的始作俑者，她现在又从叶家搬出来住，豪门圈子一向拜高踩低，就连袁家那样的人家都敢过来踩她一脚，她长得又漂亮，叶母的担心不是毫无原因的。

叶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精芒，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先前叶父已经说服了陆娴，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陆娴母女搬到公寓里住。

刚好陆嘉桐端着餐走出来，叶珊便道，“袁家这件事真的吓到我了……”她低下头，长睫微垂，掩去眸底的狡黠，“如果……如果嘉桐和娴姨能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