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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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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容有时候帮他,有时候不帮。不帮的时候,他就靠在椅背上光看着,嘴角弯起,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把这归结为“观察人类行为的乐趣”。

吃到后半场,靳容放下了刀叉,端起酒杯晃了晃。

“怎么样?”他问。

谢凛正在切最后一块牛肋排。他习惯的切法很规整,每一刀的角度和力度都几乎一样,切出来的肉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精密加工。

“还行。”他说。

靳容乐了。

这大概是谢凛词汇表里最高的评价了。从他嘴里说出“还行”,等于别人的“非常不错”。

“你以前没来过这种店吧?”靳容明知故问。

谢凛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他没过多解释,但靳容知道原因。

谢凛的社交经验里,“不熟悉”几乎等于“危险”。大学时被同学拉去参加联谊,他不会跳舞,不会喝酒,不会讲场面话,全程站在角落里像一截被遗忘的廊柱。

有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条件反射地竖起防御,脊背挺直,表情冷冻,用一种“我不是不会,我只是不稀罕”的姿态把所有人推开。

后来做项目、拉投资,出入各种高端宴会,他学会了那套礼仪,但骨子里的紧绷从未消失。

他太清楚了,那些场合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显微镜看他,等他露出一个破绽,好印证他们心里那个“穷小子终究上不了台面”的预设。

所以他必须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完美到没有人敢质疑他配不配站在那里。

但现在,坐在这个“华而不实”的餐厅里,面对完全陌生的创意菜,他居然一点都不紧绷。

他甚至敢在靳容面前露出笨拙。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安静而笃定地告诉他:这个人不会因为你不认识一道菜、不会操作一个仪式、不知道怎么敲开巧克力蛋,就觉得你不够好。

这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谢凛不知道。

也许是靳容在会议上对承诺的“技术部分你说了算”说到做到的时候。也许是靳容每次路过他办公室会多看一眼、但从不打扰的时候。也许是靳容自然而然地把咖啡豆换成他喜欢的那款、但从来没刻意提起邀功的时候。

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一年前那个招商会上,靳容横插一脚坐到他面前,说“你的项目,我感兴趣”,语气轻快得不像在谈生意,倒像是在发出一个舞会邀请。

他想起刚才靳容教他的样子,那个人的动作很随意,但解释得很清楚,既没有居高临下的示范感,也没有刻意放慢的迁就感。

就像两个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人,其中一个恰好多跑了一段,回过头来拉了对方一下。

“下属说我,”谢凛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年纪轻轻,活得像个四、五十的。”

靳容挑了下眉。“那你怎么想的?”

谢凛把切好的肉块推到一边,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没怎么想。”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靳容看着他的眼睛。

谢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习惯的念头。“享受过程”这件事,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慢下来”。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没有退路。别人有家庭托底,他只有自己。所以他必须快,必须拼,必须一直跑。

后来温柏嫁给他,跟着他吃苦,他更没有资格停了。他欠温柏一个好生活,这是他给自己定的KPI,完不成就不能休息。

但此刻,坐在这个花里胡哨的餐厅里,吃着一顿“华而不实”的饭。

时间没有因为他慢了这两个小时就塌下来。

世界依然在转,公司的一切都还在。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靳容没有戳破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又晃了晃酒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以后有空再带你来,这种店我攒了好几家。”

谢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他拿起杯子,喝完剩下的酒。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夏末的夜风裹着一点将退未退的热气,吹得树叶沙沙响。

靳容走在前面,半眯着眼,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谢凛跟在旁边,步伐不自觉地配合着靳容的节奏,比他平时的步速慢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跟谢凛和温柏之间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各怀心事的对坐,而是两个人都很安静,但氛围是轻松的。

靳容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谢凛侧头看向自己求助时,那个坦然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眼神。

靳容想起自己以前在原书里读到的“谢凛”,冷冰冰,不懂爱,渣攻前夫,一个被作者刻意扁平化来衬托忠犬正宫的工具人。

但此刻他看到的这个人,比原书写的有意思多了。

谢凛也在想东西。

他想,自己今天好像,没有紧张过。

并不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那种从容。恰恰相反,今天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不会敲巧克力蛋,不会点火开木盒,不会用镊子摆盘,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交场合,这种“不会”都会让他竖起全身的刺。

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刚创业那会儿,他被拉去参加各种招商酒会。那种场合,所有人都在用刀叉和酒杯丈量彼此的出身。

他不会品红酒,不懂某些“常识性”的餐桌礼仪,别人随口提一个他没听过的品牌,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沉默。

那些场合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显微镜看他,等他露出一个破绽,好印证他们心里那个“穷小子终究上不了台面”的预设。

每一次,他都绷得像根弦。

他怕被人看穿……他是孤儿,没家世,没教养,是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所以他把冰山当铠甲,用冷淡和沉默把所有可能的嘲笑挡在外面。

他必须完美。完美到无懈可击,完美到没有人敢质疑他配不配站在那里。

但今天,坐在一个从没来过的餐厅里,面对一堆不会操作的菜品,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下手忙脚乱地敲蛋壳,这完全不符合他“失控”的定义。

他讨厌失控。

但此刻他不讨厌。

他主动看向了靳容。

他没有竖起刺,没有假装自己会,没有用冷淡来掩饰不擅长。

他没有“你会不会笑话我”的担忧。

因为他知道,靳容不会嘲笑他。

这个人不会因为你不擅长什么事而嘲讽你,不会因为你是孤儿出身而居高临下,不会因为你没见过世面而露出任何优越感。

靳容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让他觉得“被审视”。靳容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评估,没有比较,没有那种“你在什么阶级”的暗暗打量。他看着他,是看一个平等的人。

这是长久的相处中,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身体比脑子先知道的信任。

在靳容面前,他好像可以不完美。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安心。

安心到他都没注意到,今晚,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手机。

没有查工作消息,没有想温柏在干嘛,没有在心里排明天的日程表。

这大概是谢凛这些年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地“体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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