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陆清言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重新躺平。宿舍里的赵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陆清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夜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模糊地睡过去。
……
时间滑到大一下学期末,法学院的期末季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而模拟法庭是终点前最后一道关卡。
这次模拟法庭的辩题是“同性婚姻与异性婚姻是否应当享有同等法律地位”,陆清言抽到了正方一辩。
这个辩题在法学院历来敏感,尽管同性婚姻在该国已通过立法近十年,但社会层面的争议从未真正平息。每年期末的模拟法庭,这个题目都有概率会被翻出来。
陆清言没觉得紧张。他擅长辩论,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提前搭好的积木,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准备期间,他熬了三个晚上查资料,靳容也会陪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最后趴在他旁边睡着了,脸颊压在手臂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陆清言看了他一会儿,没叫醒他,而是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方块垫在靳容脸下。
比赛当天,阶梯教室坐满了人。陆清言穿着正装站在台上,领带系得有点紧,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勾了勾领口。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靳容。靳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件灰色卫衣,头发刚洗过,看起来有点蓬松。
他旁边坐着他室友,对方在低头玩手机,靳容却坐得很直,在认真看台上。
陆清言移开目光,开始陈述。
“婚姻的本质,是伴侣间基于自由意志缔结的权利义务共同体。”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比平时略低,但很平稳。
“它的核心在于财产共享、相互扶养、继承顺位以及共同决策权的法定绑定——这些权利义务的载体,与性别无关,只与‘伴侣’这一身份有关。将同性伴侣排除在婚姻制度之外,不是保护,是制度性歧视。”……
他列举了比较法上的案例,拆解了反对意见中的逻辑漏洞,三分钟的立论陈词,没有一句废话。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陆清言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他看见靳容也在鼓掌,嘴角弯着,是真心实意觉得好。
下台的时候,陆清言的背脊还绷着,那是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后遗症。他走到阶梯教室的后门,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讲得好。”靳容说,“我都要被你说服了。”
陆清言接过水,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靳容的手背。
矿泉水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但靳容的指腹是温热的。
“你觉得呢?”陆清言问。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没看靳容,落在教室后排的窗帘上。那瓶水很凉,但他觉得掌心在发烫。
“我觉得爱就是爱,管那么多干嘛。”靳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两个人想在一起,非要分个男女才能算数?”
陆清言转过头,看着靳容。
靳容的眼睛在阶梯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清亮,没有躲闪,也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单纯地在表达一个观点。
陆清言忽然觉得手里的水瓶变得很沉,沉得他指节都微微泛白。
“那如果……”他说,声音比刚才在台上低了很多,“是一个人对你呢?”
靳容偏了偏头,没听懂似的:“对我?谁?”
陆清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汪能照见人影的湖水,湖底没有暗礁,没有漩涡,只有一片坦荡的茫然。
陆清言在那三秒钟里,把“我”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尝到一点血腥味的涩。
陆清言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和从辩题里抽象地讨论,完全是两回事。
三秒后,他笑了一下,拧上瓶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没什么。”他说,“辩手后遗症,喜欢追问。”
靳容也笑了,伸手揽住陆清言的肩膀,把他往教室外带:“走吧,吃饭去。模拟法庭结束了,你这根弦该松一松了~”
陆清言被他带着往前走,靳容的手掌搭在他肩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靳容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表情轻松,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几秒钟里,某个悬在悬崖边的答案差点就坠了下来。
食堂的人不多,他们打了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靳容说起下周的考试,说起暑假要回家的计划,说起他妈妈吴女士让他记得带防晒霜。
陆清言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在米饭里戳出一个小小的坑。
吃到一半,靳容的筷子伸过来,自然而然地夹走他餐盘里不太爱吃的白萝卜。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陆清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块白萝卜就已经进了靳容的碗里。
“还思考呢?你下次能不能自己打菜的时候先脱离沉思状态,说上一声不要白萝卜?”靳容嚼着白萝卜,含混地说。
陆清言看着自己的餐盘,白萝卜被夹走后的缺口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被默认的边界。
窗外是六月的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清言眼眉弯了弯,不再思考那个确定了的答案,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