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擅长教小孩。”
陈沛嘉的语气有些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乔枝心里还有点气,随口把她准备要说的下一句话也说了出来,“我也知道师娘自认把裴翎教得不好,所以在我来水镇宅的时候才会那样跟我说话,师母说过好多遍了。”
原本陈沛嘉和蒲长至想要裴翎作为守宅人待在水镇宅,但因为种种缘故,她们放弃了这个计划。那之后取而代之,她们找到的愿意回应她们古怪要求、切身又有驱邪需求的人就是乔枝。
月辉叹了气,随口说了句随意。
——看不透,我不信任人类。没人能保证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裴翎。
但人心总不是石头,切实相处过后,无论是陈沛嘉还是蒲长至,都无法做到像最初设想的那样,用冰凉的态度、以完全出于利益的考量,去对待后来的她。
“你并不是裴翎的替代品。”
“我知道,”乔枝叹了口气,“这些,师母也说过很多遍了。”
蒲长至总是直直地看着乔枝的眼睛,一遍一遍认真强调。
起初的时候乔枝对于这种方式还会感到不习惯和害羞……怎么会真的有家庭会这么直白地,对着孩子说你很重要、你很聪明,你是重要的人呢?!
但说得多,乔枝也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份影响。
“况且我也长大了,你们不需要担心我。”
“长大?”陈沛嘉笑得很开心,时隔六年的隔阂终于有些被打破的迹象。
“二十二岁,你还小得很呢。”
“可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和师母私奔了不是吗?”
“那倒是。”
“那我呢?能帮我算一卦吗?”
乔枝突然开口的话,随意中夹着几分走到绝境的一意孤行。
没关系,无论师娘接受还是拒绝,对于她而言,都可以接受。她已经在痛苦中由挣扎,学会了逐渐麻木。
可陈沛嘉却始终摇头,什么都不说。
乔枝继续追问。
“告诉我吧,那是个怎样的人?”
“她有着怎样的特征,高矮胖瘦?”
“我是不是只剩‘死’这一条路可走?”
陈沛嘉表情有些震惊,她似乎从没想过乔枝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我是在潜入坊市之后,有了关于她的记忆,所以她是早已经不在的亡人。但我上次能成功,是因为刚好有王尸,如今王尸不在,我才发现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乔枝凑近陈沛嘉,那双浑沌的眼睛头次让她感觉头皮发麻,仿佛曾经她看见的裴翎。
月辉的预言,难道——
不对……
纵使不擅长查颜观色,这次陈沛嘉还是看出了她在浑浊中的那丝求生。
她只是痛苦到了一定程度,她只是看不到希望。
人类是很脆弱的。
提问被迫终止,师娘用物理教育让她闭了嘴。
然后在最后,陈沛嘉背过身去,还是说出了关于未来的透题。
“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乔枝瞪大眼睛,从陈沛嘉的欲言又止里,她已经读出了什么。
“人是靠小小的希望驱动的动物。”
接下来的一年,陈沛嘉和蒲长至偶尔会交替着回宅,那张日后在危急时间拯救了她们的保命符,也是在这时候悄然出现在了饭桌上。
另外,箱子里的现金也悄然多了些,乔枝肩上的压力无形中也被放了下来。
陈沛嘉偶尔会像以前那样教她书上的内容,偶尔会教些实战。
没有了生命之忧,她的灵视力逐渐降回原先的正常水平,身体状况也恢复了不少。
而乔枝自己在考虑了很多事情之后,以书本中的护身符为原型,结合了自己的理解改良重绘,之后又拍照换成头像、印成T恤。
就这样让可能性高一点吧,哪怕只多一点。
第七年,乔枝身上的伤淡了一些、新增的少了一些,今年她学会的新课题,是不要太急躁,接受希望来得更晚一些。
“师娘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小赵说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我,但我没什么印象了。”
那次的工作之后她赚到了一笔还算丰厚的报酬,也有了更多时间想着去思考关于未来的、更缥缈的事。
“那个‘你’……既然你到达了更远的未来,那就证明你一定熬过去了,也见到了自己的期待。”
“怀抱着这份期待,我过完了二十四岁生日,然后就在一个月后。”
第八年的开始。
“我见到了你。”
故事终于来到了重启点。
背景依旧在变化,井的位置出现在各地。
湖底、山中、阳光照射下的溪流、人家升起袅袅炊烟的灶台,老太太的床底。
时间不受任何阻止向前,悄悄话还在继续。
“你现在还会这么做吗?”
“不会了。”
“你刚刚明明才说着‘新增的少了一些’?”
“少很多了,齐安体检的医生也没有说什么。”
“……那也不许再这么做了。”
“那你之后管着我,好不好?”
背景走到清晨中的山林,小道士模样的她撑着身体抬起头,柔光中的她眼角发红,眼神期待地将距离拉得更近。
“还疼吗?伤口。”
“不……唔,”她原本已经回答得熟练,可当她的手指拂过背上的疤痕,酥麻的感觉还是让她声音一顿。
“最近弄到的新伤……是在这附近?当时流了很多血,大家花了很久才找到你。”
最近的伤口处在愈合的最后阶段,隔着衣服触碰还是会感觉很痒。
“嗯,”乔枝应答得很轻,“但是医生护理得很好,她们甚至连着我背上的伤也一起处理了,嗯哼……”
实在痒得受不了,乔枝想躲,脸却被眼前的仙人托住,而后那只刚刚触碰过她伤口的手向下探索,扣住她因慌乱而不知放在哪是好的手。
“这是我的手。”
“嗯……”乔枝咽了口唾沫,见她久久没有继续动作,才揣摩着她的心思,小心地在她的手上摸索。
李可的手指节修长,相对有些粗糙、小伤口也很多的自己的手,摸起来要柔软许多,椭圆形的指甲干净整洁,手背上的筋脉也没那么明显。
由食指与中指间的指蹼摸索至指尖,再沿着指甲的轮廓画圆细细感受,最后缓缓十指相扣。
意识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她又抓着自己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这是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