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本朝律度,除中宫及殉人外,妃嫔不得附葬帝陵。如今从茔在孝慈县伏岷山上,京城来回大约十日路程。贾府人等仍赁了上回居住的那座家庙,随祭供奉处,自比别府加意用心。
忽一日贾母头昏眼胀,卧床不得起身。报入都中,圣上知是贵妃祖母,且年高怯热,体不胜悲,于是降下恩旨,命家人护送先回。一月半后,贾母渐渐调息痊愈。这时众人俱已回府,每日晨昏定省,温言宽慰,贾母稍散胸怀,偶尔也肯说笑几句。
这天姐妹们聚在藕香榭看画儿,提起装裱,有说衬锦缎的,有说衬绢绫的,有说隔水要宽的,有说题跋要大的。正议论,忽听回:“宝二奶奶来了。”大家听了吃惊,都迎道:“我们知道你事忙,所以没有相邀。怎么你消息这样灵,画才得,你就长腿子跑来了。”
原来宝钗打发薛蟠出去,想一想,还是寻出对赤金臂钏,命人悄悄当了钱,寻思薛蟠下回再借,就拿去给他应急。及到议事厅理一回事,吩咐文杏道:“太太若叫,就说我进园办事,过会子来。”言毕也不带人,独个进园寻到这里。
众人这里取笑,忽见李绮捧着本书进来,笑对宝琴道:“妹妹惠赠,我却不敢夺爱。今儿个书抄好了,这会子来一为道谢,二向姐姐们请辞。”
宝琴接过书,笑道:“姐姐太客气了,究竟这算什么,昨儿还送扇子给我,我该道谢才是。”探春看门口婆子拿着包袱,知道李绮这便要家去,遂笑着挽留几句。李绮也笑着道扰,又谢款待之情。
众人知她姐妹俱已定亲,不过今年明年就要出阁,于是也不深留,送出暖香邬,便都转身回来。
宝钗不解其意,因问宝琴,宝琴道:“这本《西国译语》我原送给绮姐姐,她不要,抄了一份又把原书还我。”惜春笑道:“那蝌蚪文难为你们读,我瞧一眼就头晕,别说读它了。”
探春拿过书,正一页一页翻看,闻言道:“可惜我是女子,出不去。不然我也学几样番语,周游列国,立我一番事业。”
宝钗笑道:“不用你做男人,现有榜样在此——你问邢妹妹,蝌儿出门是吃苦多还是潇洒快意多,更别提什么事业,你当游山玩水呢。”
岫烟道:“吃苦多,潇洒快意也多。可快意不在山水,在建业的时机。”惜春笑道:“这话有些意思,不知从何见来?”
岫烟道:“譬如那黄春桃罢【注1】,中状元授参军,比多少男子都强。可就为周丞相招婿,不得已儿,借诗自露身份,生生把前程断送了。”
探春道:“正是。不如假推隐疾,一辈子不婚不嫁,做到宰相将军才好。”迎春道:“她后来配了男状元,也不算辱没了。”
岫烟笑道:“虽不辱没,可她‘自着蓝衫为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终究坠了志向。”
宝钗笑道:“罢,罢!一句闲话儿,就惹出这长篇大套子。”因推岫烟道:“我说你‘这山望见那山高’ 。如今嫁了人,你就羡慕扮男人做官儿,果然做了女参军,必反思嫁人的好处了。
我常说蝌儿,原本书读得好好的,谁知出两趟海,就满口‘妇人见识不下男子’,‘妇人家该有私房’,‘顶好自己挣钱’,这可不是疯了?前两句还罢,只这‘妇人自己挣钱’,真真儿放诞诡癖,且又小家子气,如今你也得了他的真传。”说着捂嘴暗笑。
大家听说,都称罕异。宝琴笑道:“姐姐们不知道,这里头有个缘故。旧年时节,我母亲曾随船出海。其中衣饰脂粉、瓷器刺绣诸项都归她管,凡她销出之货,或买来于中国销出之货,都按例结算一份钱,归入她的私账。
因她精通数种番语,偶然那国里也有夫人小姐请去,或堂会上做个通官,或大家谈讲风物,彼此赠仪亦俱从她私库出入。
母亲得了钱,头一件定买新鲜书籍土物,再就带哥哥和我各处逛。父亲瞧着高兴,叹说,若母亲是个男子,定和她八拜结交,共创一番事业。”
众人鼓掌道:“我说他豪放,原来有本可张。”宝钗笑指宝琴道:“瞧把你能的,有这里说嘴,怎么包首用织金锦还是天华绫也不知道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一时迎春又向宝琴借书,言道贾琮十二岁,预备后年下场。贾赦见他素喜机棙营造,便有心等他中举,在营缮司或文撰司谋个所副所丞,熬几年升个主事,或气运好得个员外郎,那才真正立身稳了。
宝琴道:“昨日收拾箱子,恰找出几本来。我还说用不上,叫归拢了抬到家里。赶巧儿姐姐就借书,可见这书合该给琮哥儿看的。”
迎春忙道:“即这样,过会子就去拿罢,迟了耽误你收拾。”众人闻言道:“我们也该散了,二位先去无妨。”
说时二人辞出,余下探春几人吃一回茶,也都告辞。惜春送到门口,正要转回,忽听游廊拐角处有人吵嚷,又说:“奶奶姑娘们出来了,好臭肉儿的,只管叫唤什么!”众人冷不防见这个,都刹住脚往那边看,只见墙角下跑出两个媳妇,到跟前都跪下了。
宝钗先命:“叫林之孝家的来。”又问她们名姓,因何吵闹,那两个媳妇你瞟我,我瞅你,却都不肯言语。半日一个道:“奴才当家的姓姜,她男人姓谢。我们挨了别人骂,气不忿抱怨两句,谁知惊扰奶奶姑娘们。”
宝钗还要问,这时林家的赶到,回说:“姜家的是入画婶娘,现种着思恩观后那片菜地。谢家的是彩儿的娘,专管在凹晶池上夹泥种藕。她们两个嘴很不好,每常生事,我知道了都要罚的。今日越发闹到主子跟前,请奶奶示下,怎么发落才好?””
原来谢家的因言语刻薄,得罪人,几年前被林之孝家的撵出园。后来府里配丫头小厮,园里添出许多空位儿,她趁机巴结上赵姨娘表嫂钱庭媳妇,孝敬五十两银子才又进园。
这媳妇深恨林之孝家的,今日一见,不禁又想起白丢的那份传话送东西好差事,却不敢当着众人造次,因伏地哭道:“才遇见白家媳妇,我们好心向她道喜,她倒脸拉得瓠子一样,把我们狠骂一顿....我们也没回嘴,不过自己想想生气,才背地议论几句。”姜家的也道:“谁不知她女儿要嫁给王管事,怎么说一句,她就要骂 ‘长舌头搅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