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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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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六天。

那张照片,是从风露的学生手册里掉出来的。

那天下午的补课刚结束,大家都在收拾东西。风露把学生手册从书包里抽出来,想看一眼下周的课表。手一滑,手册掉在地板上,摊开了。

一张小小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的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正好落在四叶的脚边。

四叶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照片很旧了,颜色褪得发黄。背景是一个很大的车站,人来人往,模糊成一片。画面正中间,站着两个小孩。

一个女孩子。十岁出头,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耳朵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她扬着下巴,眼睛却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又死撑着不肯承认。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子。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咧得大大的笑。

他牵着她的手。

四叶拿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四叶。”

风露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

他抬起头。

风露站在他面前,伸着手。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那只伸出来的手,指尖有一点点紧。

“那个,”她说,“还给我。”

四叶把照片放在她手心里。

风露低下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它小心地、重新夹回了学生手册最里面的那一层。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玻璃。

“……上杉同学。”四叶的声音有点哑,“那是谁?”

客厅里,另外四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风露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学生手册放回书包,拉上拉链,在书包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是很重要的人。”她说。

“……很重要?”

“嗯。”风露想了想,“是他,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四叶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我一直在想,”风露背起书包,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等我变成很厉害的人,就去见他。告诉他,我做到了。”

她顿了顿。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

“……”

“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女孩子,”二乃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怪,“是上杉吧?金头发的那个。”

没有人回答他。

四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张照片,他只拿了不到十秒钟。

可是那上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因为那顶白色的帽子,现在还放在他衣柜最上面的那一格里。

* * *

那天晚上,十一点。

五月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阳台的门开着。

四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靠着栏杆,膝盖上摊着一本很旧的小本子。本子的封面,是一张京都车站的明信片。

“……四叶?”

四叶抬起头。

他在笑。可是那个笑,五月从来没见过。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橙色卫衣,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条绿色的缎带,在夜风里软软地垂着。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出来的一点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张和五月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看起来,安静得像是忽然大了好几岁。

“五月。”他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 * *

五月听完了。

他坐在四叶旁边,冬天的夜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可他一点都没感觉到。

“……所以,”他慢慢地说,“照片上那个男孩子,是你。”

“嗯。”

“京都,小学的修学旅行。她迷路了,你带她找到了老师。”

“嗯。”

“分开的时候,她说‘下次见’。”

“嗯。”

“然后,你等了她很多年,她也等了你很多年。”五月转过头,看着他,“现在,她就在你面前。每天给你补课。每天跟你说‘明天见’。”

四叶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她?”

“……五月。”四叶看着膝盖上那张明信片,“你今天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

“她说,是那个人,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四叶的声音很轻,“她说,等她变成很厉害的人,就要去见他,告诉他,她做到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跟她约好了,要一起变得很厉害。”

“……四叶。”

“你看看我。”四叶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学生的字,“五个人里面,成绩最差的就是我。她每天晚上,花在我身上的时间,比花在你们四个人身上加起来还多。”

“那是因为——”

“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然后真的变得很厉害的人。”四叶说,“是她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理由。”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如果她知道,那个人,就是连数学都要她一道题一道题教的我……”

他没有说下去。

五月看着他的侧脸。

那个总是在笑、总是替别人跑来跑去、总是说“没关系”的四叶。此刻,脸上的表情,安静得让人害怕。

“……你想让我做什么。”五月问。

“你和我长得一样。”四叶说,“戴上那顶帽子,把星星发夹摘下来。她不会认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替我去见她。”四叶说,“告诉她,她做到了。她已经是很厉害的人了。不用再为了一个小时候的约定,拼命往前跑了。”

他停了很久。

“然后,跟她说再见。”

五月的手,攥紧了。

“……不是‘下次见’?”

“不是。”四叶说,“是再见。”

“为什么?!”五月的声音,第一次大了起来,“你明明等了那么多年——”

“因为我想让她,往前看。”

四叶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可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不应该一直回头,去找一个小时候的人。她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有濑叶,有我们五个。以后,还会有更多。”

“……”

“京都的那个男孩子,就让他留在京都吧。”四叶说,“留在她心里,干干净净的。永远是那个说了‘我要变得很厉害’的人。”

“而我——”

他低下头。

“我就只当四叶。当她的学生。当一个,每天能跟她说‘明天见’的人。”

“这样就够了。”

五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一盏一盏的灯,亮在很远的地方。

“……四叶,你是个笨蛋。”

“嗯。”

“全世界最大的笨蛋。”

“嗯。”四叶笑了,“我知道。”

五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名字呢?”

“诶?”

“那个男孩子,有名字吗?”五月睁开眼睛,“她要是问起来,我该说什么?”

四叶愣住了。

“……我那时候,没有告诉她。”他小声说,“走得太急了。老师在叫她。”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零奈。”

四叶猛地转过头。

“五月,那是——”

“妈妈的名字。”五月说,“我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灯。

“上杉说过,我不是妈妈。我是五月。”他的声音很轻,“我记着呢。”

“可是,这一次……我想借一下。”

“妈妈是老师。她说过,老师对学生,要说真话。”五月低下头,“明天我要去对上杉,说一个很大的谎。”

“至少,用妈妈的名字。”

“让我在说谎的时候,能说几句真话。”

* * *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星期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

市立公园最里面,有一片不大的人工湖。夏天的时候,湖面上挤满了租小船的情侣和带孩子的家长。可现在是冬天,码头边上的小船一条一条地拴着,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租船的小屋里,只有一个老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瞌睡。

风露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单词本。

这里很安静,又不要钱。濑叶初中考试那年,她常常带着他来这里背书。

她背到第三十七个单词的时候,一片影子,落在了她的书页上。

“……风露。”

那个声音,很低。

风露的笔,停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

长椅前面,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下巴。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一张抿着的嘴。

冬天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那顶帽子的边缘,镶了一圈很淡很淡的光。

风露看着那顶帽子。

很普通的帽子。满大街都是。

可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地一声,撞在了耳膜上。

——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可是她就是知道。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啪”地合上单词本,抓起书包,站起来——

转身就跑。

* * *

——还不行。

风露沿着湖边的小路,跑得飞快。围巾在身后甩来甩去,书包撞着后背,“咚咚”地响。

——现在还不行。

期末还没考。五个人,还没有全科及格。四叶的数学还卡在五十几,二乃的理科还差一分。她还没有变成,那个她答应过要变成的人。

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到。

怎么能,就这样见他。

“——喂!”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大,很快。一米八的个子,迈一步顶她两步。

还没跑出二十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没有抓她。

抓走的,是她书包侧袋里,露出来一半的那本学生手册。

风露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三步之外,微微喘着气,手里举着她的学生手册。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可是那张抿着的嘴,往上弯了一点点。

“跑得还挺快。”他说。

“……还给我。”

“不还。”

“那是我的。”

“我知道。”他把学生手册往外套口袋里一塞,抬手指了指湖边那排拴着的小船,“陪我划一次船,划到那边那座小桥底下。到了,就还你。”

风露看着他的口袋。

那本学生手册的最里面一层,夹着那张照片。

她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攥了很久。

最后,她松开了手。

“……好。”

* * *

划船的,是风露。

“为什么是我划?”

“你是被威胁的那一方。”他坐在船头,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折在窄窄的船舱里,帽檐朝着她,“被威胁的人,要听话。”

风露没有反驳。

她握住两支桨,学着旁边告示牌上画的样子,往后一拉——

左边的桨划进了水里。右边的桨,在水面上划了个空。

小船原地,转了半圈。

“……”

她又拉了一下。

小船,又转了半圈。

船头那个人,背对着她转过去,又面对着她转回来。帽子差点被风吹掉,他慌忙伸手按住。

“你是在划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还是在跳华尔兹?”

“我在找感觉。”

“找到了吗?”

“快了。”风露面无表情地说,“两只手的力气不一样。右手平时写字,用得比较多。”

“那就左手多用点力。”

“我在用。”

小船,又转了半圈。

船头那个人,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帽檐都跟着在晃。

风露看着他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嘴角,好像也动了一下。

第七次的时候,小船终于歪歪扭扭地,朝着湖中间那座小桥的方向,滑了出去。

* * *

湖面很静。

桨划进水里,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冬天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眼的金色。岸边的柳树早就秃了,细细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轻轻地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叫零奈。”

船划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

风露的桨,停了一下。

“零奈。”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天,你没有告诉我。”

“嗯。走得太急了。”

风露低下头,重新划起了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零奈说。

他的声音很平。可是帽檐底下,没人看见的地方,五月的手,在膝盖上悄悄地攥紧了。

——这句话,是四叶教他说的。

可是说出口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真的。四叶知道。四叶一直都知道。

“听说,你当上家庭教师了。”零奈说,“所以,我特意来看看。”

“……嗯。”

“教得怎么样?”

风露想了想。

“学生,是五个人。”她说,“五胞胎。”

“五胞胎?”

“嗯。长得一模一样。一米八几。”风露说,“全部都是笨蛋。”

船头,安静了一秒。

“……全部?”

“全部。”风露一边划桨,一边认真地数,“一个拍戏的时候背台词,比背英语单词认真十倍。一个把菠萝包烤成了乌龟,还烤了四次。一个嘴上凶得要死,说讨厌我,结果把一整本英语练习册都写完了。一个数学的开口方向,教了八遍还是弄反,被我说了,还笑着说‘没关系’。”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最认真,最死板。上周跟兄弟吵架,打了人家一巴掌,然后淋着雨跑到我家,吃了我家最后一碗咖喱。”

“……”

“是个任性的小少爷。”她说。

船头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帽檐底下,五月的脸,从脖子一路烧到了耳朵根。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外套领子里去。

——她、她在跟“零奈”说什么啊!!

可是风露没有看他。

她看着湖面,手里的桨一下一下地划着,嘴里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五个“笨蛋”。

五月偷偷地,从帽檐底下,抬起眼睛。

然后,愣住了。

她在笑。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一点点,眼睛也跟着,柔和下来一点点。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一整片碎金子似的湖面,亮得像是盛了光。

不是那种一本正经地说“骗你的”时候,嘴角动一下的弧度。

是真的在笑。

说着“全部都是笨蛋”的时候,在笑。

五月看着那个笑,忘了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原来,她说起他们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你,”零奈的声音,有一点哑,“很认真地在对待他们。”

风露想了想。

“嗯。”她说,“他们是我的学生。”

“不是因为工资?”

“一开始是。”风露说,“现在,不全是。”

零奈没有说话。

桨声,哗啦,哗啦。

“风露。”

“嗯。”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车站,你跟我说,你也想变成被别人需要的人。”

“……嗯。”

“你已经是了。”零奈说,“那五个笨蛋,需要你。你弟弟,需要你。比任何人,都需要。”

风露的桨,停在了半空中。

水珠顺着桨叶,一滴一滴地,落回湖里。

“……是吗。”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桨的手。冻得有点红。手心里,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她说,“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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