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也罢了，晴雯……袭人叹了口气，道：“我不在家时，晴雯又作甚么来？你们到底好了一场，若肯听我一句，多劝着她些儿，也不至于就落得这样。晴雯那蹄子心气儿高，若要她出这个门，总也要轿来抬她才肯去呢，如今这样，她肯干休的？怕不要寻死觅活的罢，何苦来的。”

麝月叹道：“作甚么来，照旧做差使儿罢了，她也不比人多生了一副肚肠去，我看不过就是生得太好了，千伶百俐的，叫人心里嫉恨她，想了些刻毒的刁话告诉给太太去，才惹出这些事来。我也怕她想得左了，总要出去瞧她一眼才放心。前头太太说了，让她一个人出去，连东西也都不许带，只让拣一二贴身的，余下的让‘留给好丫头们穿’。虽是这样吩咐，我却过意不去，什么叫‘给好丫头穿’，她不是‘好’的，我们就是‘好’的？她的东西留下来，难道我们是能安心分了去使的？我也顾不得太太不太太的了，前几日老妈妈们看得严，总不得空儿，昨儿二奶奶那边有事，人都过去了，我趁夜里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包儿，刚才悄悄给她送了去。”

袭人便道：“这也应当。太太不过说的是气话，也不至于就让人来查点她东西的去向，你悄悄与她罢了。我看晴雯也是太戆直了，她与人顶嘴惯了，也不分个好歹，太太是个慈悲人，她若肯软下来求恳，未必便是如此。”

是么。太太的慈悲，她们也领教过几回了，秋风卷枯叶一般，再来上一两回，连剩下的几个人也不保了。麝月知道袭人同太太是一心的，便不言语。

袭人却道：“她自己的东西是其次，如今她失了生计，越发我们凑些体己给她，拿了去不拘作甚么，也是个意思儿。还有一件事，我想那蹄子必也哭得翻江倒海的，你也劝着她不要做傻事。”

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晴雯的事，这本该是宝玉最关心的，他却只是漠然听着，不发一言，间或眨眨眼，除此之外便一动也不动，也不走开。那日太太留他在屋里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太走之后二爷便大哭了一场，任谁劝也没用，次日早上便是这样了，把魂儿飞走了一样，让吃便吃，让睡便睡，让答应便答应，却少了一丝活人气儿。秋纹等都说他又是故意装呆避事，都让不要理他才好，麝月虽也不满宝玉无用、保不下晴雯，却也深知宝玉心性，故此总有些隐隐的担心。

麝月向宝玉看了一眼，这才答袭人道：“才我把她的东西拣了一包儿拿出去，到她哥哥家里，她见了东西，也不说高兴，也不说不高兴，只招呼我吃茶——那蹄子何曾是用茶缸子吃过茶的，如今也不论了，我瞧着也心酸。后面我替她将东西一样样拣给她看，她见了她攒下的银子，笑说正可拿它替她嫂子扯两匹新布、添两件儿好衣裳。去时我在心里也想了一篇宽慰的话，见她这样，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她自己倒未闲着，自管在旁边做活计，果然是稳妥的样子。”这与晴雯素日行事果然大相径庭，袭人听了也啧啧称奇。

宝玉的眼珠轻轻移了移，仍旧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麝月叹道：“她若安心离了我们另过日子去，也还罢了，我只怕她强撑着，把气闷在心里，反弄出病来。她的东西还多，恐怕一遭儿拿出去惹人眼目，总是分散着稳妥些，明儿我再拣出一包儿来、连你说我们凑的钱一起送去罢。”袭人点点头。

见宝玉也不吃茶，倒将一钟儿好茶放得冷了，麝月恐怕他过会子吃了冷茶闹病，忙去将茶换了，又向袭人道：“还有芳官儿，那日原是说要撵出去的，我倒认真替她担心来着，她同我们又不一样，娘老子不在身边，也没个家可回，回来落在那起子‘干娘’手里头，哪里又有好儿呢——谁知她倒是个有命数儿的，得老太太开恩，许她上栊翠庵修行去了。”

袭人奇道：“怎么说到这上头了。头一件要念经打坐，她便坐不住，再者要撞钟打课，她必得又嫌絮烦。她是个成了精的泼猴儿，岂是个能修行的人呢，我看该是被修行的人镇压的才是。”说着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