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寿昌和马梦得对坐,马梦得简单介绍了他和秦楚的背景后,便开门见山说出了他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原来是苏大人的朋友,怪不得一眼望去便如人中龙凤。”因为是苏轼的朋友,又因为马梦得这些年习得的惯于和陌生人打交道的能力,朱寿昌很快便在一杯连着一杯的清酒中和马梦得畅聊了起来。
朱寿昌很早便仰慕苏轼的才学和为人,但因为他太守的身份和苏轼罪官的身份,他一直不敢直接过江去会见苏轼,只是悄悄关注并照拂苏轼并几次托人把自己的心意送到江对岸。苏轼到黄州近一年,两人的交往也只限于书信来往。如今得知马梦得想为苏轼求一块地,他心中亦十分赞同。
“这块地原本荒着也是无用,若是能帮苏大人解决些生活上的困顿,我又何乐不为。只是马相公考虑得确实周详,我们虽是好意,但也要防着有人告发,如今的情形,咱们不得不为苏大人的安危着想。”
“朱大人放心,这块地我想以我的名义租下来。我租下后再给到苏兄耕种便属于我和他的私人交情,出了事官府只需找我便可,不用牵涉到朱大人和苏兄。”马梦得说道。
“租下来?”朱寿昌不解。
“官府的地原本不能买卖,但是若是闲置出租便能少许多非议。官府多了一项进项,若是将来上面追究下来也有理有据,且随时可以收回。这样于大人、于黄州知府,乃至于苏兄而言,都是安全的。”
“可是若是真要形成字据,那马相公可要掏真金白银,几年下来怕是也不是笔小数目。”朱寿昌见马梦得虽然衣着普通,但言谈举止处处流露出一个富家公子的风流身段,心中猜测马梦得既如此提议,应该能付得起这笔数目。这样也好,既省去说服黄州新任知府徐君猷的麻烦,又能避免将来的隐患。
“银子的事朱大人不必担心,只是咱们间的约定我寻思着还是不必告诉苏兄好,苏兄若是知道实情,我担心他会不愿意接受这块土地。”
“马相公真是苏大人的挚友啊。只是如此,苏大人恐怕会误认为这地是府衙无偿给他耕种,我要平白顶替马相公接受苏大人的感谢。”朱寿昌想不到马梦得居然为苏轼想得这般周到。
“大人帮苏兄一家冒险安排了临皋亭的住处,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意了。苏兄心中感念朱大人的恩德,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况且这事没有朱大人我又哪里真办得成呢?”
这日朱寿昌和马梦得你来我往,酒喝到天色将暗才离去。马梦得拉着秦楚回对面黄州,林娘子不舍得和秦楚分别,但秦楚心中亦惦记着那块地的事,只得约定几日后再到武昌来相会。
江面上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寒冷的夜,渡江的船上除了船夫,只有秦楚和马梦得两人。两人在船舱内对坐,各自回味着这一天来发生的事,竟一时相对无言。
突然船上涌起风浪,船有些摇晃,马梦得下意识地搂住秦楚,待船平稳后秦楚并未有从马梦得肩膀离开的迹象。“马梦得,今天我好累,朋友的肩膀可不可以借我靠一靠?”秦楚轻声问道。
马梦得见秦楚自点绛唇出来便双眼红肿,心中早已十分疼惜,此时说道:“好,你靠着睡一会儿吧。”
秦楚头躺在马梦得肩头,闭眼听船桨拍浪的声音。冬夜的江面寒气逼人,她把手伸进马梦得袍子里,袍子和身体的温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缓缓的船行中,下午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嘉佑六年苏轼第一次做官离开汴京去了凤翔,秦楚为了追爱也果断放弃京城的一切跟了去,自那时起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娇杏。后来她在凤翔和娇杏还有过书信来往,但是这一切在治平二年她落水失忆后便中断了。过了许多年她恢复了记忆回到了京城,但娇杏、姜姐这些曾颇有名气的人物都随着点绛唇的关门再也找不到踪迹,想不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后在鄂州这样偏远的地方,当初流落汴京街头的两个少女能再次重逢。
点绛唇的关门原因颇多,但姜姐是在关门前便离开了那里。那是一个歌伎从良的常见戏码,她遇上了心上人,打破了自己曾经立下不为男子掉一滴眼泪花一枚铜板的誓言。在点绛唇曾呼风唤雨的她竟屈身做妾嫁给了心上人。
心上人算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迎娶姜姐时信誓旦旦允诺姜姐,说两人成亲后他绝对不会让姜姐受一份委屈。但时移世易,两人从如胶似漆到姜姐去世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姜姐年龄偏大,为了维持自己在男方家里的地位用尽了无数法子却始终不能受孕,柔情蜜意耗尽后逐渐被男方冷淡搁置。后来姜姐主动请求休妻离开了令她伤心的男人,但是没过多久便生病故去了。
“我和林焕最后去看她的时候,她都瘦得脱相了。她,她可是咱们点绛唇无数个姐妹们都仰仗和敬畏的姜姐啊。”娇杏多年后回想起来仍难受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