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旅馆的老板刚刚给秋樰生两人分配钥匙的时候，秋樰生下意识地留意了一下，钥匙环上一共有六套钥匙，每套两把，像他和秦于理取走两间厢房的钥匙后，老板手里这两间房就只留下了各一把备用钥匙。

“但他让我们住厢房。”

“会不会主房是他自己住的？”

“开旅馆的不会把好房间留给自己，差房留给客人，就算真不差钱，自家人和客人也不会毫无区分地住一块儿，是嫌不够烦么？”

此时已是傍晚，山里天黑得早，暮色很快笼罩了这进院子。左、右厢房檐下挂着两盏老式电灯，大概还没到开灯的时间，在暮色中沉默以待。

秦于理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顺着门缝往里面照过去，过了会儿，她直起腰对秋樰生说：“确实还有别人住在这儿。”

秋樰生也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凑过去往门缝里看。

门背后是一间宽敞的厅堂，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边放了九张椅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

“什么情况？”秋樰生愣了一下，“吃席呢？”

“嗯。”

“这不像话吧，刚刚老板还对我们说他这里不提供餐饮服务，怎么还厚此薄彼呢？”

“旅行社团餐吧。”秦于理说，“大厅角落里摆着他们的登山包。”

秋樰生又仔细看了几眼，果然在屋子角落的地板上垒叠着好几个大包，款式一致，一看就是一伙的。

“人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秦于理说，“既然跟我们没关系，那就散了。”说着，她从秋樰生手里抽走一把钥匙，打开自己的厢房门，进去了。

……

秋樰生拿了换洗衣物和毛巾脸盆去男澡堂洗澡，脑子里梳理着刚刚收到的信息。

之前秦于理让他私下再查梅小婉与梅心鹤两个人的关系，秋樰生照办了。

秋樰生给了兄弟们三个不同的时间段，第一个是和贾东同时期的梅小婉，贾东是1951年生人，当时导致他背叛组织的重生人梅小婉应该和他年纪相仿，所以也往四五十年代查；第二个是已经亡故的董启卓的女友梅小婉，董启卓是1969年生人，他那个失踪的前女友梅小婉就朝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去查；最后是梅心鹤，今年大四，也就是00后。我国的户籍系统理当是越往后越详尽、准确，所以梅心鹤的应当最好查，前面两个就要困难一些。

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秋樰生有些意外，梅心鹤的信息如同他之前预料的那样，的确是最齐全、精确的，次之的居然是贾东那个年代的梅小婉，有籍贯、插队落户经历、工作经历，还有生卒年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普通，但至少也是明确的，反而是董启卓那位前女友，也就是二号梅小婉，居然查不到。

“秋哥，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们把六七十年代的户籍信息翻遍了，都没找到你说的那个梅小婉。”

秋樰生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原本以为董启卓找自己的女友找了一辈子是因为对方改换了身份信息，背井离乡，没想到这个人在户籍系统里压根就不存在。怪不得董启卓在很多年后，只是在别人的视频里惊鸿一瞥看到疑似自己女友的人就脑袋一热，跑来北斗七星线送死，想必这些年他已经找人找得魔怔了。

可惜的是，董启卓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他之前看了哪个视频，他认识的那个梅小婉又长什么样。

秋樰生拿到了一号梅小婉年轻时候的相片，可惜，和梅心鹤一点都不像，兄弟们也没查到两人之间的直接联系。

秋樰生琢磨了半天得不出个结论，决定先去浴室洗个澡清醒一下头脑。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秋樰生刚刚给方许恩他们打过电话，那头说是已经下了高速，正从秦城往北辰村赶，进度正常。秋樰生推开房门出来，感到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侵入心脾，不知什么时候，外头飘起了麻花冷雨。

对面秦于理的房间里灯亮着，秋樰生看到前者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在想飞机上发生的事吗？”秋樰生想起那个冰冷的秦于理劝自己尽快退出重案组的事，心里沉甸甸的。这起案子查到现在线索多得快溢出来，却一个结论都下不了，就像好几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全都搅和到了一起，无法厘清哪是哪。

秋樰生撩开厚重的靛蓝色棉布帘子进到澡堂里头。那是一间老式公共澡堂，刷着绿漆的斑驳墙面，水门汀地板左右一共四个水龙头，里头蒸气腾腾。

秋樰生进入的时候，最靠里的一个花洒有人在使用，看背影应该是个年轻男人，瘦不拉几的，一看就缺乏锻炼。

秋樰生挑了个与对方斜角的花洒，避免互相打扰，迅速洗了个澡。一刻钟后，秋樰生洗完澡，端着盆子往外走的时候，对方还在热腾腾的花洒下淋着，一动不动。

“也不怕洗秃噜皮。”秋樰生想着，抬脚去外间开柜子穿衣服。在澡堂里的时候还不觉得，踩到外面的黑白格地面，秋樰生才发现自己一踩一个烂泥脚印。

疑惑地抬起脚看了眼，秋樰生发现自己两个拖鞋脚板全是棕褐色的湿泥巴。

“这哪儿来的？”秋樰生百思不得其解，把公共拖鞋脱下来放到一边，换上自己的衣服和鞋，撩开帘子走出去。

一股寒风吹来，雨倒是停了，就是天更冷了。秋樰生听到杯盏相交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就见主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嘻嘻哈哈的说笑声，看起来是那个旅游团回来了，正在愉快地用餐。可问题是，里头没开灯。

秋樰生刚刚被热水泡发的毛孔里，寒意侵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