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课本，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数学薄弱生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

“都把物理书拿出来！上节课讲的内容，今天接着往下深挖！高考一分压千人，都给我打起精神！”

充满压力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日复一日的备考节奏，再次碾压过来。

教师办公室位于教学楼三楼东侧尽头，宽敞但略显陈旧。阳光透过水渍斑驳的窗户，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靠墙排列着七八张深褐色办公桌，堆满了作业本、试卷、茶杯和各类参考书，各自维持着长期的秩序。

林序的座位在靠窗的角落。桌面上只有学校配发的备课本、墨水屏和笔筒，干净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教案纸，翻开数学教材的某一页。

他的备课方式与旁人不同。拿起铅笔，先在纸的左侧快速勾勒出本节课知识点的逻辑拓扑图，箭头连着箭头，层级分明。

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没课或刚下课的老师陆续回来。

靠门边，头发花白的语文老师老周端着搪瓷缸，呷一口茶，对旁边桌的年轻英语老师小李叹了口气：

“唉，我家那小子，昨晚又跟我嚷嚷，说不想在县机械厂干了，想去南边打工。说什么一眼看到头。这年头，年轻人心思都活泛了。”

英语老师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烫着略显毛糙的卷发，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闻言撇撇嘴：

“周老师，现在都这样。我表妹去年去的深圳，说是在电子厂，一个月能挣咱这儿小半年呢。就是累，离家远。”

“远？钱再多，没个根，飘着像什么话。”老周摇摇头。

另一边，教历史的孙老师，一个微微发福、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份报纸，指着体育版块，对旁边的体育老师大刘说：

“看看，咱们省队这回又悬了。你这当年也是差点进省青训的人，瞅着不着急？”

体育老师大刘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正拿着保温杯大口喝水，闻言嘿嘿一笑：

“急有啥用？我现在就着急咱们班那几个体育生，文化课再不过线，好苗子也白瞎。孙老师，您有空多给他们开开小灶？”

“好说，好说，下午放学留一会儿就行。”孙老师爽快应承，继续翻他的报纸。

还有几位老师，或在埋头批改作业；或在低声交流某个学生最近状态下滑的担忧；或从包里拿出饭盒，准备去水房热一热，顺口抱怨两句食堂的菜越来越寡淡。

空气里是茶垢、旧书报和粉笔灰的味道，长期伏案后微微的沉闷。

交谈声、翻纸声、咳嗽声、桌椅挪动声，构成办公室午后的背景音。

林序手中的铅笔在拓扑图的某个节点顿了顿，笔尖悬停。

他埋着头，沉浸在自己的逻辑构建中。

那些关于子女前途、异地打工、体育生升学、食堂饭菜的对话，悄无声息汇入他的感知。

在这里，他是林老师，一个来自省城的新同事。

阳光缓缓移动，照亮他案头那一角整洁，也照亮空气中更多浮动的微尘。

他低下头，继续完善那份教案图。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湮没在办公室午后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