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天宝寺的训练刚结束,白石便站在球场边等我。
他已经换下队服,穿了一件米白色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背着深绿色运动包。夕阳从他身后的铁丝网穿过来,在肩膀和发梢上割出一层很薄的金边。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白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我们交握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立刻收紧,只轻声问:“很喜欢牵手?”
“喜欢。”
白石侧过脸,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他的手指终于合拢,把我的手稳稳握进掌心。
白石家离学校不远,要穿过一条种着银杏的住宅街。街边自行车铃声、便利店门口的音乐、远处厨房排风扇送出的煎鱼香气,全都混在温热的风里。
走到一栋两层住宅前,白石停下来。
院墙不高,门边摆着几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屋檐下面挂着一只小小的晴天娃娃,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旧了。
门还没打开,里面便传来脚步声。
“藏之介回来了吗?”
门被拉开。
一位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男人站在玄关里。他的眉眼和白石有几分相似,笑起来却比他更柔和,像一杯刚晾到合适温度的茶。
白石叫了一声:“爸。”
然后向旁边让开半步。
“这是凪砂。”
白石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们的脸移到仍牵在一起的手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回来。
“欢迎。”他笑着说,“藏之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整理他那个房间。”
我第一次看见白石露出这种羞涩表情。他的眉心轻轻皱着,耳朵却已经红了一点。
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明亮。沙发上放着两只颜色不一致的靠枕,茶几下面压着日期最新的报纸,墙边书柜里既有医学、植物、网球类书籍,也有不少漫画。冰箱门上贴着一家人外出旅行的照片,其中一张,年幼的藏之介顶着过分整齐的小蘑菇头,怀里抱着一只透明昆虫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停在照片前。
“这是几岁?”
“八岁。”藏之介的姐姐扶着楼梯栏杆走下来。
她比藏之介高不了多少,头发松松束在脑后,穿着宽大的蓝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确实五官大方,十分漂亮,眉眼明快,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
“欢迎来我们家。”她对我笑,“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藏之介把昆虫房的玻璃擦三遍。”
我望着他的姐姐:“他小时候也很喜欢昆虫吗?”
“喜欢得不得了。”姐姐说,“别人生日想要游戏机,他想要恒温箱。新年收到红包,第一件事是计算能买多少腐殖土和绿植。”
藏之介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身形高而端正。
“藏之介第一次正式带女孩子回家,我们也不知道准备什么,随便吃一点。”
“爸,不需要特意强调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吗?”
“是。”我替白石回答。
白石转过头看我。
“我很高兴。”我又补充。
他的父亲大笑起来,把水果放到茶几上:“那就好。你不用紧张,我们家没什么规矩。藏之介平时别看他在部里管别人管得多,回到家反而我们该让他轻松一点。”
藏之介母亲从厨房端来果汁,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去带凪砂看加百列吧。你不是从昨天就等着了吗?”
“加百列?”我问。
藏之介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我的独角仙。”
他带我上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浅木色的门。白石推开时,一股温暖潮湿的气息缓缓涌出来,里面混着木屑、腐殖土、树液果冻与干净玻璃的气味。
这间房比我想象中整齐。
靠墙摆着几排饲养箱,每只箱子外面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名字、种类、羽化日期、温度、湿度和饮食记录。窗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放大镜、小秤、软毛刷、镊子和几本已经被翻得很旧的观察笔记。
藏之介打开最上层的恒温箱。
“它就是加百列。”
一只体型很大的独角仙正伏在木段上。
黑褐色的甲壳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胸角向前伸展,形态强健而完整。它看起来有一种很安静的威严,像一名穿着深色盔甲、正在独自守夜的骑士。
“为什么叫加百列?”
“刚羽化的时候,它的鞘翅颜色很浅。”白石蹲下来,调低灯光,“而且特别安静。我第一次看见它把翅膀展开,觉得很像宗教画里天使张开翅膀的样子。”
“现在看起来更像守门的骑士。”我回答道。
“白天是。”藏之介把一小块新的果冻放进去,“晚上会变得很吵。有一次半夜把木段顶翻,我爸以为房间里进了老鼠。”
“这么有活力,你对它钟爱有加。”
“它喜欢苹果味的树液果冻,不太喜欢香蕉味。白天大部分时间埋在木屑里,灯光一暗就会出来巡逻。它领地意识很强,遇到别的雄虫会先用前足试探,然后才抬角。”
“它还会遇到别的雄虫?原来你经常让你的昆虫朋友们互相之间也成为好朋友生活在一起吗?”
“说到别的雄虫,加百列可是获得了甲虫比赛冠军,所以我现在带你看到的,是全霓虹最厉害的骑士,我很厉害,我的宝贝也和我一样厉害。”
“它认识你吗?”
“我认为认识。”
“这么神奇,依据呢?”
“我把手伸进去时,它不会立刻进入防御姿态。”藏之介认真地说,“别人靠近,它会先抬前足。”
我把脸靠近玻璃:“加百列,藏之介说你只信任他。它现在也会听你的秘密吗?”
藏之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房间里的恒温设备发出很轻的运转声。玻璃箱内,加百列慢慢抬起前足,攀住木段边缘。
“嗯。”藏之介说,“我会和它说。”
我把脸靠近饲养箱:“加百列,藏之介昨天是不是告诉你,他喜欢上了一个非常漂亮、非常聪明、网球打得也非常好的女孩子?”
藏之介抬手挡住脸:“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不是太完整了一点?”
“还遗漏了很多。”
“例如?”
“力气很大,可以把白石藏之介抱起来。”
“还很爱哭。”藏之介补充一句。
藏之介正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年轮蛋糕,神情非常坦然:“什么时候抱起来藏之介的?”
藏之介站起来:“姐。”
姐姐却走过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不逗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加百列,又看向我。
“藏之介小时候不爱把心事告诉人。他每次遇到难过的事,就蹲在昆虫箱前说很久。第二天出来,脸上又和平时一样,他总是笑得很漂亮。”
藏之介没有打断她。
姐姐的语气也慢了下来:“可是,前几天我们却看到他沉着脸,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无比失落。后来心情又好转不少,今天他带你一回来,我们就都明白了。”
我看着藏之介。
他脸上的神情很轻,甚至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垂下眼睛,指腹缓慢擦过饲养箱的透明边缘。
加百列在箱子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藏之介笑了一下,缓解氛围。
姐姐没有再继续。她把年轮蛋糕推到我们中间,起身离开前,看了我一眼。
“凪砂。”
“嗯?”
“藏之介喜欢把很多事想明白以后再行动。他愿意把你带进这间房,已经是很认真的意思。”
藏之介抬头:“姐。”
“我只是陈述事实。”
藏之介的姐姐离开了。
我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年轮蛋糕,慢慢咬了一口。
“很好吃。”
“我姐从附近的蛋糕店买的。”
“我以后来,还能吃到吗?”
藏之介看着我。
他眼里那点被姐姐逼出来的狼狈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化成很柔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