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落进幸村精市掌心时,没有发出多余的撞击声。
他接得很轻,五指顺着球的旋转合拢,低头看了一眼。
场内有人喊了一声部长。
“女子网球部在哪里?”
他看了我两秒。
“东侧。沿教学楼后面的石阶下去,第二片球场。今天是正式训练,外部学生不能进场。”
“我今天转入立海大。”
“你的控球力还可以。”
“女子部的雾岛遥部长不太喜欢迟到。”他说,“从这里走过去需要四分钟。”
我看了一眼立海大的男子网球部,到底谁才是我第一个要追求的人呢。
真田弦一郎站在边线外,手中拿着计时器。他没有参与正在进行的底线对拉,每隔二十秒便报出一次时间。两名部员完成折返后,脚步已经开始失去一致性,他立即让他们停下,重新调整跨步长度。声音很严厉,纠正却具体,没有一句纯粹为了制造恐惧的训斥。
另一侧,柳莲二坐在遮阳棚下,膝上摊着记录夹。每个人完成一组训练,他都会写下一些数字。
他们平时就这样训练。
中学生能够建立这种纪律,依靠的资源有限,个人意志占比更高。
幸村抬起球拍,回到场内。
我转身去女子网球部。
我抵达时,训练刚好开始。十三名队员沿底线站开,正在进行连续高抛发球。球场中央的女生个子很高,头发剪到下颌,左手握拍,右手拿着一张名单。她看完我的转入证明,又看向我身后的球包。
“凪砂?”
“是。”
“雾岛遥,三年级,部长。”她把证明折回原样,递给旁边的副部长,“以前参加过正式比赛吗?”
“参加过。”
“最好成绩?”
我停顿了一下。
真实成绩无法使用。
“我的网球成绩非常好,我可以和你打一场。”
雾岛部长看了我一眼,她抬手叫来一名二年级部员。
“杉原,带她热身。十五分钟以后打一盘,看看实力。”
我的肩关节活动范围超过普通同龄女生,前臂旋转速度也更快。做完第一组动态拉伸,她改变了原本随意的态度,开始认真观察我的脚踝和膝盖。
杉原敏锐地问:“你以前练过很多运动?”
“我爱运动和健身。”
雾岛遥吹响口哨。
测试赛开始。
我的对手是三年级的副部长藤崎绫。她的身高与我接近,手臂力量不错,正手使用半开放式站位,击球点偏高。第一分,她连续两次把球压向我的反手,第三拍突然变直线,试图确认我横向启动时的重心变化。
我提前半步切入球路,反手将球送回她脚边。
藤崎没有接到。她抬头看我,眼神变得认真。
第二分,她增加旋转,把球拉高,迫使我在肩部以上处理。我的回球没有追求速度,落点压到她反手深区。她后退以后,拍面打开角度比上一球多了几度。
下一拍大概率是斜线,我提前移动。
球刚离拍,我已经站在落点前。
杉原在场边轻轻“啊”了一声。
藤崎连续改变两次路线,依然没有摆脱。我没有使用蝶域编码。那套打法对肌肉的调用太特殊,也会让我的真实身份暴露,被迅速锁定身份。面对校队测试,常规技术已经足够。
三局以后,藤崎开始缩短击球准备时间。她放弃制造漂亮角度,改用更深、更重的球压住底线,试图把我拖进持续对拉。
她的右肩提前打开。我将球切向网前,球过网以后迅速下坠。藤崎全速前冲,勉强将球挑起。我已经进入场内,扣杀落到空出的反手区域。
“Game,凪砂。3比0。”
雾岛部长没有让比赛继续。
“停。”她说。
藤崎擦了一下汗,显然不满意:“还没打完。”
“结果已经够了。”雾岛转头看我,“单打没有问题。接下来双打。”
“我不会双打,我也不打算参与双打。”我直接回复雾岛部长。
雾岛遥把手中的成员训练数据交给杉原,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浅蓝色训练背心。她的左肩比右肩略高,握拍手的前臂肌肉轮廓清楚,掌根与拍柄贴得很紧。
这个学校的人很高效。
我喜欢。
她走到底线,弯腰从球筐里取出两颗球,先后掂了掂,选了其中接缝更平整的一颗。
“我先发。”
第一球没有任何试探。
她的抛球高度不高,身体向前压得很深,左臂挥动时,肩、腰、髋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传导。网球从外角切进发球区,落地后迅速向边线外侧弹开。
我启动得不慢,拍面仍然只碰到球的侧缘。
“15比0。”
杉原在场边吸了一口气。
雾岛没有看我,重新接球。
第二次发球,她沿用了相同的准备动作。我的重心提前向外角压去,球离开拍面后却直奔中线。旋转减少,速度更快。
我勉强挡回,回球偏浅。
雾岛已经进入场内,反手将球压向我的右脚后方。
“30比0。”
她的发球没有超现实的旋转,也没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力量。价值在于动作高度一致,线路直到击球前都没有显出差别。
第三分,我没有再猜线路。
抛球上升时,我盯着她的左侧肋骨。外角发球需要更完整的躯干侧屈,中线平击的重心更早向前。差异很小,足够使用。
她发向外角。
我提前半步进入球路,拍头从球的外侧向前推,把回球压到她的反手深区。
雾岛没有退。
她在上升点击球,直接改变直线。球贴着边线落下,我赶到时,击球点已经降到膝盖以下。
我用切削把球救回中路。
她继续上网。
下一拍,我没有追求穿越,抬高拍面,将球送到她身后。
高吊球压得很深。
雾岛迅速后退,转身完成头顶击球。她处理得很好,却没有足够时间改变方向。球回到我的正手区域。
我已经站稳,平击,直线,球从她回位留下的空档穿过去。
“30比15。”
雾岛终于看了我一眼。
她已经知道我适应了她的发球。
接下来的两分,她改变了发球节奏。第一次在抛球后刻意停顿,第二次几乎刚抛起便挥拍。我的判断没有受到明显影响,却在回球质量上出现了差异。
局点时,她发向我的身体。
我侧身让出空间,回球压得过浅。她在网前完成截击。
“Game,雾岛。1比0。”
换边时,她问我:“你的肩膀以前受过伤?”
“没有。”
“那为什么发力时总避开右侧肩胛的完整后收?”
我看向她。
她在关心我。
“习惯。”我说。
“坏习惯。”她直接指出
“它能让我更快改变拍面角度。”
“也会让你的手臂提前疲劳。”
她说得很对。
蝶域编码需要我在极短时间内重新配置旋转,肩胛稳定与前臂动作会产生不符合常规训练逻辑的配合。网球教练一直要求我减少连续使用次数。
我没有解释。
第二局轮到我发球。
我仍然使用常规发球。第一颗压中线,雾岛稳稳回到我的反手;第二颗加上上旋,逼她在肩部以上处理;第三颗发向身体,她侧身以后,用左手反拍制造出很深的斜线。
她接发时很少追求直接得分。
每次回球都在剥夺我的下一拍选择。
我从底线左侧跑到右侧,又被她用一记低平切削拉回中路。后来她突然放短。球落在网前,几乎没有向前弹。
我冲上去,把球从接近地面的位置挑起。
雾岛早已预判,向前封住直线。
她的拍面准备落下时,我改变了手腕角度。
球没有飞向她预留的区域,而是擦着球拍边缘,钻进她身体左侧。
雾岛的手臂停在半空。
“15比0。”我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球的落点。
“临时变线?”
“嗯。”
“你在最后一瞬才决定?”
“看见你的拍面以后。”
雾岛走回接发位置。
“再来。”
这一局打了十几分钟。
我的发球局被拖得很长,右前臂已经出现细微的酸胀。她没有发现蝶域编码,却本能地找到了限制我的方式:持续把球压到我不方便缩短动作的位置,让我每一次变线都必须付出更完整的肌肉控制。
最后一分,我连续三拍打向她的反手。
她提前移动,我将球送回相同方向。
她的脚步出现了一瞬迟疑。那一球太符合前面的规律,她反而在判断我是否会突然改变。
球落地。
“Game,凪砂。1比1。”
第三局开始,她的打法明显变了。
她不再给我调整战略的时间。发球以后立即上网,下一分又退回底线;连续使用两次斜线后,第三次提前压直线;原本极其节制的力量忽然增加,球拍撞击网球的声音在场地里变得更厚。
我开始真正感到有趣。
“三比二。”
雾岛弯腰撑住膝盖,呼吸比开局时深了一些。汗从她下颌滴到场地,落下一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这一分不能再沿用常规打法。
我将球抛起。
肩背展开到一半时,我临时减少了挥拍幅度。球速不快,旋转却在接触拍面的一瞬被重新切分。它飞过球网,落在发球区内侧,弹起后向外偏移。
雾岛原本已经进入中线位置,只能横向补救。
她的球拍接到了球。
回球失去控制,飞向场外。
“Deuce。”
场边没有人说话。
藤崎向前走了一步,像想看清刚才的旋转。
我没有给她第二次观察机会,接下来的两个发球回到常规线路。第一个直接压向中线,第二个使用最简单的外角上旋。
“Game,凪砂。六比二。”
比赛结束。
我放下球拍,右肩的疲劳沿着上臂向下扩散,手指仍然稳定。雾岛站在底线另一侧,没有立即离场。
“刚才那一球叫什么?”雾岛部长问我。
“没有名字。”
“你平时会用?”
“偶尔。”
雾岛把球拍夹在手臂下,走到网前。
我伸出手。
她握住,没有故意增加力气,也没有因为输球避开我的目光。
“欢迎加入立海大女子网球部。”她说。
“谢谢。”
她没有松手:“你有没有兴趣当部长?”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
场边几十个人没有一个表现出惊讶。
杉原甚至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像这个问题完全符合她们的日常规则。
“你刚才说什么?”
“部长。”雾岛重复,“负责训练安排、比赛阵容和场上指挥。我和藤崎协助你,把队内情况和比赛资料交接清楚。”
“你准备因为输了一场测试赛辞职?”
“我没有辞职。”她松开我的手,“立海大的部长职位服务于胜利。谁技术更强,谁更适合带队,位置就归谁。”
“球技最强不等于管理能力最强。”
“所以我在问你有没有意愿。”
藤崎走过来,把水递给雾岛:“我们可以教你校内流程。你带我们提高水平。”
两位部长说这句话时没有被击败后的不甘,也没有将责任推给更强者的轻松。她们只是在评估一个刚出现的更优选择。
这支队伍比我预想中更现实。
“我拒绝。”我说。
杉原睁大眼睛:“为什么?”
“我只是来加入网球部。”
藤崎看了我几秒:“你可能很快就能了解。你可以先做代理部长。”
“也不需要。”我回复。
雾岛没有生气:“好。”她说,“部长仍然是我。你进入一军。”
“好的。”
雾岛从球筐里拿出一颗新球,抛给我:“今天的正式训练还没有结束。”
她指向底线后的折返区域。
“二十组移动击球。藤崎陪你。刚才你在左侧急停时,膝盖有一次内扣。动作改干净以前,不准继续抢那种低球。”
我看了一眼她:“你们这么大的训练量吗?我和你们打了两局之前,我已经做过训练了。”
雾岛遥转身吹响口哨,叫所有人恢复训练。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集合。”她说,“迟到一分钟,跑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