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帝回到金乌山,推开门,房里空着。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闭眼凝神。古树的气息自地底缓缓漫上来,像一只手,轻轻往东边一引 —— 珍珠湖。
他拎起元芠塞来的药包,出门,顺着林间的的小溪走。步子不快,很轻,像怕惊扰了湖心那人,又会恼怒他一般。
湖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 “哗啦” 一声,一道墨色尾巴破水而出,在月色里甩出一道亮闪闪的弧,又直直扎回去,溅起的水珠未落定,人已经没影了。隔了一会儿,那团墨色又悠悠浮上来,肚皮朝上,像一片被风吹停的叶子,随波一荡一荡。无明阖着眼,侧脸贴在水面,水珠挂在睫毛上,也不抬手去擦。风吹过,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鸿帝在岸边站住了。
月光落在那截鱼尾上,黑得发亮,鳞片一翕一翕,像活的墨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着看着,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
——这人和他初见时的蓝尾不一样了,那一身的蓝像磷火,是温和而亲近的,眼前这一个,浮在水上,不笑,也不看任何人,周身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可怪就怪在,越是这样不看人,越叫人想凑过去,想让他把眼睛转过来,单单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心口又猛地被撞了一下——他想靠近,想碰一碰,想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这个念头生得烫人。从前对着王子雾百般温柔的讨好,他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过;可眼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浮在水上看月亮,他就站不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知道,这份渴望不是因为行深,不是因为那场旧梦,不是因为谁的情分 —— 就是他鸿,看见了这双眼睛,心里那点念头就压不住了。
鸿帝脱了外袍,踏入水中。
水凉,激得他小臂上起了一层细粒。他没管,一步步朝湖心走,走到水深齐胸,便自然而然地划了起来。
尾鳍的波动停了。
无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一摆尾,就要往水底沉。
可珍珠湖就这么大。他刚一拧身,那条墨色长尾就被人握住了。
鳞片凉而滑,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捧流水。鸿帝顺着鱼尾游过去,一直游到他面前。无明不躲,也不挣,就那么泡在水里,抬着头看他。水珠从他下颌滚下去,滑过脖颈,没入水面。
鸿帝把人往上带了带,水压得他有点喘了,声音有点哑: “无明…… 怎么不给我罩个水泡?”
无明淡淡道:“回去了。”话音没落,人就要转身。
鸿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急啊,鱼儿不是最爱待在水里么。”
无明不答。
鸿帝自己先讪讪笑了一下:“这样,你给我罩一个水泡,我退到一边,绝不闹你。好不好?”
无明垂着眼看他,像是在犹豫。
就是这一犹豫的工夫,鸿帝已经长臂一圈,把人捞进了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无明睫毛一颤,下意识 “呼”地吐出一口水气,那层薄薄的水泡像一个透明的招,把两人一并兜了进去。
鸿帝得逞似的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往后游开两丈远,抱臂靠在一块岩石上,冲他挑了挑眉 —— 那意思很明白:你继续,我不吵你。
无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水下潜。
鸿帝不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条不肯走的大尾巴鱼。
就在无明破水而出的那一瞬 ——
“咔嗒。”
像有人按了一下什么开关,环湖一圈的灯笼,一盏接一盏,顺着山势次第亮了。红的,橙的,一直亮到林子深处去,像谁把一把熟透的小果子,随手挂在了夜的枝头上。光不亮,晕晕的,把水色都染成了一层暖红。
这林子,是行深借着鸿帝的灵力造的。他知道,无明最爱竹山城长街那一路的灯火,蜿蜒着,一直亮到天边,叫人心里踏实。
无明浮在水面,怔怔地望着满林子的灯火,长发湿透,一缕一缕贴在背上,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经过眉骨,经过鼻尖,在下巴尖上挂成一颗透亮的珠子,终于坠下来,砸在水面,碎成一圈细圆的涟漪。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水光。被灯笼一映,那双眼睛里像点了两盏小灯。唇上有一点淡淡的红,是方才在水里被自己咬出来的。
水波一晃,满林的红灯笼就在他脸上晃。晃着晃着,那张脸就比所有光都要亮。
鸿帝在他身侧看了很久。
湖水是软的,晚风是热的,他胸口那团东西,又是软,又是热,挠得他胸口发疼。他重新划水过去,一声不吭,停在无明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泡,灯笼的红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无明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鸿帝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颊边一缕湿发,把它别到耳后。然后俯下身,很慢很慢地,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怕碰碎了什么。后来那只搂着腰的手慢慢收紧,力道一点点重起来,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去。
无明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没有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尖搭上了鸿帝的肩。
就这一下,鸿帝像被人在脊梁上轻轻拨了一根弦,整个人都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