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怎么说了。”斯归合上书，抱在胸前，看起来又年轻又好学，让斯祈想起自己在修道院的日子。

只不过这次是以另一种视角。

他忍不住上手揉搓斯归的头发，来到这里的几个月，斯归的刘海长了些，上个月他提出要帮他理理发。

有时候斯归和斯祈会轮番去小镇交接的集市上采买东西，多琳婶婶，以及酒馆里的梅娅提过一两次他们的变化，他们将错就错地应下了。

对于这些细小的变化，斯祈很有满足感。

“别摸，头发都让你弄乱了，要摸你摸你自己。”

“还是不一样的。”

斯归认真地盯着他两秒，把他的手重新放在脑袋上，像只路上索取抚摸的大灰猫。

“艾尔德里克都替我们找好了借口，有什么理由不用呢？”

“嗯哼。”

既然艾尔德里克给他们找麻烦，就要做好被反击的准备。这位商人也许会认为自己不会把他供出去，因为一旦牵扯上他，就意味着母亲又要遭受非议。

但从一开始，他们已经找好了源头。他们用的是假邀请函，而那个“路易斯”手里的才是真的。

至于“路易斯”是否在意当时说好的条件——那和他们举报造假的良好公民有什么关系呢？

“路易斯”如果真没有得到好处，就不会答应交易。他的报复，就是想要获得自己的身体。

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斯归狡黠地眨着眼，语气听起来玩笑似的，“斯祈，你还可以利用我，我不会拒绝你……喂！”

斯归酝酿到一半的情绪被泼散了，斯祈将随手舀起的水砸到他身上，严肃的脸上却多了点笑容。

斯归想到的，他不是没想过。

把邀请函的事推给斯归，现在王国里关于“斯祈”的传言如同长了脚，如果格雷文还要用斯归这张牌，骑士团不会坐以待毙。而艾尔德里克的关系与维伦水火不容，有了格雷文这个中间人，既不会牵扯到维伦亲自下场，还能顺便给格雷文找点麻烦。

一石二鸟。

他对自己的“混蛋”认知有了具体的度量，曾经不以为意，现在真是栽自己身上了。

“怎么不能对自己宽容一点，我还是你情人呢，我顶着这副鬼样子你还要怪我——你把我弄得一团糟，你得对我负责……”斯归没坚持那个计划，掀起半湿的头发，只露出一双眼睛，忽然不吭声了。

斯祈替他发出了疑惑：“我怎么觉得那教堂……有些熟悉？”

是熟悉过了头。

九年最后一眼的回忆再次翻涌。

父亲……伊西多尔·迈克尔·亚当斯会在里面吗？

已经有人来得比真正的礼拜日更早，神情肃穆地注视着歌兰斯卡的神像，斯祈原本极快的步速也下意识在踏入这里轻下来，呼吸随着目光的短暂停留而起伏。

而斯归默默观察着对比与自己相似又不尽然相同的、另一个“斯祈”生活的地方。

几乎让他怀疑，他从未离开那个世界。

一种巨大的慌乱从他心底乱撞，命运会指引英雄们走向注定的结局，当他第一次读到史诗，意识到神明也无法违背命运，那他呢？

他们只是普通人。

尤其是当他从意识到后，种种蛛丝马迹不一而同地指向那个糟糕的可能。

也许他不做出干预，斯祈反倒不会冒险。

斯归在等。

穿过尖拱大门，精美的花窗定格在稚嫩的孩童、疲惫的中年人、还有即将步入死亡的安详的老者。他们在中殿看到了要找的人。

“唱诗班里有个孩子跑了？等会我去看看他，你们先去熟悉熟悉唱诗班席的位置吧。”塔尔伯特笑着的时候，眼尾带着年迈与慈祥，是很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

等到那个少年离开，院长转头与另一位年龄更大的青年说：“纳撒尼尔，这是荣曼特的第一次礼拜日。”

青年正要向着神像做出保证，被院长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按下。

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女人在吟唱，斯祈曾经混进去过几次，知道唱诗班里特有的年龄大的男人都这样：一般唱诗班只由年龄小的孩童为主，但也有男性为了保持这种嗓音，在成年之前进行阉割，所以他们在斯祈看来也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这样的选择也使得他们受到尊敬。

——所以塔尔伯特确实在为礼拜日做准备。

斯祈没见过这位教授，按照格雷文的说法，他也是王国里最杰出的魔法师之一，怎么做起修道院院长才会做的事？

还是说——替谁在做事？

斯归在关注另一件事。老修女也喜欢用这个笑容，但斯归觉得他笑得和那个老修女不一样，他的感觉告诉他，这个院长也许真的发自内心。

然而这张感觉在下来的几分钟又让他变得怀疑。

领唱穿着熟悉的白色圣袍从斯祈和斯归面前走过，塔尔伯特的眉眼比刚才曲折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格格不入的颜色，还是两人自找上门的行为，也许二者皆有。

“你们终于来了。”塔尔伯特居然向着他们弯腰下俯，右手抚胸口十字印记，低头垂目。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