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继续说道:“做穷凶极恶的事情的人,应当假想那件事情已经完成,应当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法挽回*。”
【见微知著】——她在对照一张于你视野内并不存在的谱面吟唱某种圣歌。
【博学多闻】(困难:成功)——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在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名句。你不觉得这会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即兴独白。
“你看,”她拿起一张新纸,在上面画出许多分叉,“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了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里,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
每条支路继续延伸、再次分裂、如此反复,很快纸上便布满了错综复杂、不断分岔的黑色线条,像一张疯狂生长的、没有尽头的树状图,或许、也是某种神经网络的抽象描绘或是血管的分布。
画完了。她停下笔,抬起头,重新望向镜头,灯光在她浅色虹膜里亮起两个规整的圆。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里,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里,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里……你我都存在。”
“目前这个时刻,偶然的机会使您光临舍间。你点开了这段录像,听着我留在过去的留言;但在另一个时刻,您可能穿过花园,发现我已死去;再在另一个时刻,我说着目前所说的话,不过我是一个错误,是个幽灵——是您的朋友,也是您的敌人……”
视频里的光影开始随着老旧的设备微微闪烁,少女的声音也染上了一层虚幻的杂音:“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而我……只是在无数的分岔口中,选择了一条能在这里、在这个精准的时刻,与你相遇的死路而已。”
“你不明白我在面对一种什么样的恐惧。”
她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用力揉成一团。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理解!他们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让我吃那些毫无用处的药片……”
她凑近镜头,浅粉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穿透屏幕直刺观众的灵魂。
“我的尸体会在十一月三日的凌晨被发现。”她宣读一份法医报告似的,带着哭腔和积压已久的愤怒:“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他们只能通过我左肩胛骨上的胎记,以及提取骨髓的DNA来进行身份比对。”
“因为那具尸体没有头。”
……不是说,意外事故?
站在门口的佐伯悠人突然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在走廊里回荡。
“不那样说的话,你会来吗?不会再有其他证据了。”屏幕里的少女继续诉说着自己无可违逆的宿命:“我知道凶手是如何动手的,他把我的头切下来,妥善地带走了……因为我的脑很珍贵。”
“我什么都知道,每一处细节,每一分痛楚。可是……我无法阻止!我改变不了!无论我选择哪一条分岔路,无论我怎么挣扎,那个挥着刀的影子都在尽头等我!”
她的声音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终于在某个音高上崩断。
“啊啊啊啊啊啊——!!!”
她突然对着镜头发出了一阵尖叫。
走廊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佐伯悠人大概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残忍折磨遁走了;而冲矢昴深深看了一眼屏幕,为了照顾情绪失控的家属也选择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这间昏暗卧房的门。
房间里,唯有飞川响依然坐在书桌前,纹丝不动。
他安静地看着屏幕里发疯般尖叫的少女。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你*懂得*这种被困在命运闭环里的窒息感。这种超脱了常规维度的恐惧,无法诉诸于口,因为活在当下、被线性时间保护着的普通人永远听不懂;却也只能诉诸于口,因为这是她灵魂彻底湮灭前,向唯一一个能跨越边界的同类发出的求救本能。
【内陆帝国】——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在透明的囚笼里向路过的人挥着透明的翅膀。
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声戛然而止。
佐伯真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凌乱白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慢慢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弧度——和方才失控的尖叫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仿佛前一场歇斯底里已是一幅被翻篇的草稿。
“可是,你马上就要有和我一样的恐惧了。”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陈述一个即刻就会发生的真理。
“我看到你坐在这里,看到你听完了我的话。”少女贴近屏幕,用微弱却清晰的气声宣判:“而你……即将预见你自己的结局。”
“滋——”
画面瞬间定格。她的脸、她嘴唇微张的形状和那双眼底的怜悯,随后雪花噪点上浮,如蚂蚁吞噬画面,在尖锐的电子杂音中、录像彻底结束,屏幕归于死寂的黑暗。
映出他的脸。
飞川响凝视了屏幕里的自己片刻,随即起身推开门走出房间。佐伯悠人正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冲矢昴站在一旁,沉默地递上了一张纸巾。
佐伯悠人接过纸巾,按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抬起头看向飞川响:“你相信她说的吗?”
“……我相信。”飞川响说:“我也相信她恐惧的对象真实存在。”
这条走廊如此安静,一时只能听见墙壁里水管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