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是个夹层，里头放了个油纸包。拆开看，是一册薄薄的簿子，页面边缘泛黄，四角平整。

陆时研把它取出来，摊开在灯下。

小楷。他一眼就认得的小楷。

供状认的是罪，这份底账上记的是银子的来路去向。

供状认的是他一个人扛的死罪；这本簿子字字句句，都是勒在董记脖颈上的枷锁。

头一页头一行：某年腊月初九，董记问漕册批期，予之。得银四两，回春堂药票一纸附后。

一行，又一行。哪一日，谁来问，问的什么，予了什么，得银几何，银从哪家柜上走。六年，四十一笔，笔笔有据，条条勾连。前头几年的字从容，后头的字渐渐枯瘦。翻到末一笔，墨色是新的，不过旬月。

五月初三，誊押解路线一纸，予董记。银十两，未取。

陆时研的手停在这一行上。

这是黑松林那一网。

册子最里层另夹着一张附条，字迹最新：

档房副掌张伯安，月银例于初四放，其人初二必先质当于城南恒济当。恒济东主，姓田。凡此案卷宗，勿经其手。

窗外天光大亮。

陆时研在案前坐着，一只手按着那册账，另一只手还捏着那锭磨了一半的墨。

他看着那方端砚，良久，轻声道：“傻孩子。为师怎能舍得不救你。”

*

当夜，西牢。

牢道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王不二正拿瓦片在地上摆棋，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来人在栅栏外站定，却不说话，从袖中取出几页纸，隔着栅栏递进去。

是誊抄的供状，誊得极工整，连行款都照着原样。

“账，寻着了。”陆时研把经过说完，等着王不二看账。

半晌，王不二看完了，又是一阵沉默。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多少笑意。

“好手段。”

“我把江湖上藏密信的法子想了个遍，周先不用法子，用的是大人您的心。”

把账藏进一件贼不屑偷、差役不会搜、天塌下来他老师也舍不得丢的东西里。

他把那页纸叠好，递还出去。

“我在牢里赌他，赌他必留了底，赌一个书吏临死也放不下谨慎。”王不二抬眼看向陆时研，“我只算到了他的谨慎，没算到他的情分。他这底，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他老师的。”

王不二将嚼烂的草茎吐到墙角，眼神似有若无地划过栅栏旁垂头不语的陈璟，抱着胳膊往草席上一仰。

陆时研立在栅栏外，灯影落在他脸上，瞧不出喜怒。

“账既得了，依先生看......”

“大人先别问怎么用。”王不二打断了他，“这本账有一处不对。”

“何处？”

“这本帐，周先记到了几时？”

“末一笔，本月初三。”陆时研道，“押解路线一纸，予董记。”

“这就是问题。”王不二沉声道，“大人，我押的是一本证人的账。咱们这盘棋走的是拖住定谳，翻过案来，死罪变证人。证人的账该怎么写，大人比我清楚：账要留头，人要留用。总有几处只有他本人对得上，几处含糊着等他当堂开口，账离了他就是死纸，堂上非传他不可。这样的账，是拿来保他活着的，他活着一日，账就多一分分量。”

“可这本不是。”

“殿下也听着。这本账，一不留头，记满封死，记到押解路线出手那一笔，一处含糊也无。二不留人，每一笔银子都注了从哪家柜上走，船单当票在何处可查，桩桩件件外头有据，用不着他开口对证。三，他连交接都安排了。张伯安不可经手，托给谁、防着谁，写得明明白白。”

“大人，这是什么写法？这是把自己从账里摘出去的写法。这本账从头一个字起，就是照着没有他也使得动去造的。”

陆时研眉头紧皱，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无解。

“不但使得动。”王不二叹了口气，“没有他，反倒更好使。大人想，这账早晚要上堂。记账的人若活着，满朝的嘴有的是驳法：通贼六年的书吏，攀诬买命。他图活，故他的话不可信。可若记账的人罪认得干干净净，没求过一天饶，明正典刑死在王法上呢。一个什么都不图的死人留下的账，谁驳？拿什么驳？”

“我当他留底，是给咱们那盘棋备的子。”王不二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胸口堵得发闷。

他妈的这种人怎么救？系统尽给他整些操蛋活计。

“如今我也是看明白了，他自己另有一盘。咱们要他活着作证，他要死了作保。”

“账是他的状纸。死......是他画的押。”

“本官若一定要救呢？”

“巧了，小人也一定要救。”

“他嫌死得不够快，上赶着往刑场跑，小人偏不让他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