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眉毛一挑。
这孩子一向锐利,只是在此之前,他是被满世界骗怕了的小崽子,为了保护自己,浑身竖满了刺。
今夜这一局,不一样了。
陈璟最先看的不是成败,不是义气,是这一注落下之后,陆时研会成为谁的人。
刀开了锋是好事。只看往后,这锋口冲着谁。
“睡吧。明日起,就热闹了。”
*
四百里外,沧州,货栈后院。
岳骁蹲在墙根下数钱。
工钱是晌午结的,双份。冯管事打发这趟差时说得敞亮,沧州道远,不能亏了兄弟。他当时应了,谢也道了,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董记的钱从来不敞亮,敞亮必有缘故。什么缘故?他想不透。想不透的东西,他这辈子只有一个法子。
记着。
钱数完了,够。他把钱贴身揣好,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往街对面去。
货栈斜对面有家布庄,他来回经过四趟,往里望了四趟。柜上挂着件直裰,皮面的,羊皮里子。第一趟他瞟了一眼觉得贵,第二趟站住了,第三趟走进去,摸了摸那层里子,绒乎乎的压手。掌柜的说,京里的书吏老爷入冬都兴这个,坐得住冷板凳。
岳骁想到了周先那件青布直裰,穿了四年,补丁摞着补丁,旧的不像样子。签押房冬日炭火不给足,他抄一天卷宗,回来十根指头凉得跟铁似的,还嘴硬,说习字的人手就该凉些,稳。
放屁。
东西不能直接给。直接给他不要,还得挨顿数落,衣不过身,吏不衣皮,一车轱辘听不懂的酸话等着。得说是抵账的。就说货栈现钱短,拿衣裳折的工钱,不要白不要。这套话岳骁在心里过了三遍,越过越圆,连周先听完那副神情都想好了,先是皱眉,再板起脸,末了到底把袖子伸进去,一边伸一边骂他,蛮子,钱烧手。
想到那句骂,他自己先咧开嘴笑了。
他一脚已经踏进布庄门槛,身后有人喊他。
是相熟的脚夫,领着个风尘满面的汉子,说是京里来的,捎口信,寻了他两天。
“老刘托带的。”那汉子喘着气,“就一句。周书吏下狱了,是死罪。”
街上晌午正闹。挑担的吆喝,骡马打响鼻,布庄里掌柜还在跟人扯着嗓子讲价。这些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瘴气,令他窒息。
岳骁站在门槛上,浑身从头凉到尾。
“几时下的狱?”
“这......小的动身时京里刚传开,前日?大前日?”
“你几时动身的?走的哪条道?路上歇了几宿?”
汉子被问懵了,磕磕巴巴一样样答。
岳骁听着,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拨到了头。口信在道上走了两天,那么下狱在三天前。死罪,从下狱到定谳,快则五日。但董记的火烧到这个地步,只会快,不会慢。
满打满算,还剩两天。
四百里。商队五日,快马三日。
都不够。
他转身就走。没进布庄、没回货栈,径直到了车马场院,解了骡车上最壮的那匹牲口。押车的伙计追出来喊:“岳爷,这一车货丢了,冯管事那儿没法交代啊!”
“让冯管事来找老子。货丢了,老子这条命偿他。”
*
出了沧州地界,日头往西斜。骡子撒开四蹄,风割在脸上生疼,但岳骁毫无知觉。
这条官道他押货走过三趟,闭着眼都认得。哪段平整哪段坑洼、哪里有驿铺、哪里的骡马市收死当,全在肚子里。骡子耐驮不耐奔,撒开了跑撑不过百里,撑不过正好,百里外大驿铺后头就是骡马市,连骡带鞍典出去,添上身上的棉袄,换匹驽马。
驽马就行。好马金贵,当铺不敢收,驽马给钱痛快。
夜里不歇。寻常人不敢夜奔官道,怕失蹄,怕劫道。
失蹄,他摔得起。劫道的,该怕的是他们不是他。
百里驿的骡马市果然还开着夜市。骡子进门就卧倒了,口吐白沫,当铺朝奉围着看了一圈,压价压到只剩三成。岳骁没还价,解了棉袄一并撂上柜台。换出来的驽马牙口老了,四条腿还齐整。他翻身就走,身上只剩一件单衣,风一灌,透心凉。凉了好,凉了不犯困。
可第二夜里,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