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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哥,我也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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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出关,但你得知道北边长什么样。”

“我管北边长什么样?”

周先望了岳骁半晌,眉眼不自觉地放软了。他像要把什么话从胸腔里慢慢抽出来,顿了又顿,才稳住声调。

“等我从这里出去,京城就待不得了。”

岳骁没说话,依旧皱着眉。

“我想去北边。”

岳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没去过,你在外面,总能先打听打听。还是说你不想和我一起?”

“你他娘的......臭读书人说话就是费劲,”他猛地别开脸,死死盯着墙,可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把周先的手一把握住,“早怎么不说?”

“我怕。”

“怕个屁。”岳骁的手不自觉把周先的手抓得死紧,“你当老子不肯?”

周先点点头。

“你要我去阴曹地府,我都肯。还有什么能不肯的?”岳骁忽然偏过头,眼圈红得厉害,嘴却还硬:“哥,倒是你,以后别娶了媳妇就不想要我了。是你叫我一起的。老子到时候就天天蹲你门口,烦死你。你吃饭,老子蹲着;你写字,老子蹲着;你夜里点灯,老子也蹲着,让你睁眼闭眼都是老子。”

周先没应他。他慢慢抬起眼,像要看清岳骁说这话时,脸上有没有半点勉强。没有。这孩子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烧得发烫,他总会信他。周先的心口绞得发痛,竟是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岳骁忽然又问,“那这半年,你就在这儿熬着?他们给你饭吃吗?前头不是有人下毒——”

“饭三方验签,一日三验,一次不落。”周先答道,“老师派了人替我看着灶。我吃得比在签押房时还好。”

“你问好了消息,先别回来。往北去。”

岳骁一愣:“什么?”

“四月,商队出关。”周先说,“北边那几家镖局不问籍引,只问人能不能打。你去了,进去先当个护车的,管吃管住,还有工钱。熬过两趟,就能随队到关外去。若运气好,军中正招人,你这一身本事,在当地找到赏识你的人,能换个正经出身。”

岳骁怔住了,眼中惊疑不定:“我不去。”

“听我说完。”

“我说了不去!”岳骁一下炸了,伸手穿过栅栏,一把箍住周先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周先没防备,整个人撞在木栅上。

“你刚才说那些,是骗我往北边走吧?”岳骁压着嗓子,眼眶发红,字字喷火,“你让我问商队,让我打听出关,是想把我支得远远的!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再回来!”

“对。”周先没挣,“我是要你走。”

“那你之前就是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说你能翻案。你骗我,说半年后来找我。”岳骁的呼吸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的孤狼,“你他妈就是想让我走。走远远的,别回来给你收尸!”

周先哽住了。他抬起手,把他往下一按。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栅栏抵在中间,烙得生疼。

“岳骁。上回冯管事许了你三样:改籍、销案、荐书。我替你回了。你恼了我小半年,我知道。”

岳骁不吭声。他脸是僵的,牙咬得发酸。

“我若不在了,他会再来。这一回,没人替你回了。”

周先停了一下,额头更重地抵着他:“到那时,你应他,还是不应?应了,就是给人当刀。给谁当刀,你自己都说不清。不应,就是翻脸。暗场里翻脸的下场,你见过一百回了。我见过你受的那些,我熬得过在牢里夜夜难眠,可我熬不过你把自己填进去。”

岳骁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现在有危险的是你。你担心我做什么?”

“我不能不担心,我只有你了。”周先抬眼看着他,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

“所以我才要你走。我想救你。”他哽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续不上气,“你听懂没有?”

岳骁整个人僵在当场。周先的眼泪像烧开的油,一滴一滴全往他心口上捅。

“你今晚从北墙进来,明晚是不是就想从北墙把我背出去?”周先没松手,继续逼他,“岳骁,你听清楚。我要是被你背出这道墙,我就不是待质的人证。我是越狱的钦犯。案子当场作废。这六年,我白熬了。”

他喘了一下:“你背我出去,不是救我,是把我这条命,从有用的,变成必死的。”

“你是想救我,还是想害我?”

岳骁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轻颤。

“我怎么会害你?”他的嗓子像被周先撕裂了,“我害谁也不会害你。周先,你不能这样想我。我不劫你。可我不走。你不能让我走。周先,我离不开你。你别这样赶我。”

“你一天不走,董记就一天不死心。”周先以为自己的声音是稳的,可一出口,才发现每个字都在抖,“他们想弄死我,再把你接过去,当刀使。你留在这儿,才是真让我死。”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岳骁,你不能这么狠心。”

岳骁望着他,像被这几句话生生抽空了。他本就连日没吃没睡,此时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忙用肩膀抵住木栅,才硬撑着没倒下去。再一抬眼,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周先那张脸,和脸上不住滚下来的泪珠。

他慢慢抬起手,从栅栏缝里伸进去,把周先脸上的泪一点点擦了。指腹粗粝,擦得周先脸都红了。岳骁没停。他擦得很慢,又像是借着擦泪的由头,像要把这张他十年都没敢碰过的脸,认认真真摸一遍。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别哭。”

周先拽下岳骁为自己擦泪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岳骁一哆嗦。那里烫得厉害,隔着那层薄薄的囚衣,心跳一下一下撞上来,又重又乱,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跳进他手里。

“听见没有?”

“听、听见什么?”

“它还在跳。”周先说,“你摸摸它。你记住它。往后你走多远,都记着,这个人的心。”

岳骁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脸涨得通红。他想抽手,又不想;想按住,又不敢。他只能把自己僵成一具石雕。

“你是不是发热了?”他忽然有些担忧,“它跳得太快了。”

周先摇摇头:“是因为你来了。每次你突然出现,它都这样。我不说,你死都不知道。”

岳骁的耳朵“嗡”地一热,像被什么罩住了。外头没了声音,连灯花都不爆了,整座牢里,只剩周先和他。只剩那颗心。

“日后若有机会,跟着八皇子。”

岳骁的眉头一下拧起来:“什么?”

“八皇子。”周先重复了一遍,“他往后能走的路,比你我都宽。”

“我管他哪个皇子。我跟着你,你跟谁,我跟谁。”

周先笑了一下,睫毛颤得厉害,又掉下一颗泪来:“我跟八皇子。你应我,也跟。”

“好。”

“等半年后案子翻了,我出去,我去北边找你。”

“好。”

岳骁不敢再看周先。他的目光移到周先那只还搭在木栅上的手,瘦得腕骨都快把皮顶穿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疼的很,每走一步都在上刑,可心口太烫了,烫的什么疼都能忍。忽然,他又扑上去,猛地抓过周先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也一样。”岳骁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我也一样的。它每回见你,你看见我也好,没看见我也好,它都跳得我恨不得把它剁了。”

周先半天发不出一声,眼泪不受他控制,心脏悬在半空,涨得像是马上要裂开了。

“剁了怎么陪我去北边?”

岳骁憋了太久,到底还是被这句话压断了最后那点逞强的力气。他缓缓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砸出来。

他拽着周先的手,把自己那张又脏又湿的脸慢慢埋进去。

他的嘴唇贴在周先的掌心,没敢亲。

“知道了。做鬼也会陪你的。”

岳骁没再说话。再待下去,他怕连仅剩的这点胆子也要折在里头。

他猛地松开周先的手,转身朝黑里走。起初还压着步子,后来就小跑起来,一瘸一拐,越跑越急,像被什么追着,终于没进牢道深处。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

天蒙蒙亮,老贾来收灯。灯油已经尽了,只剩一小截棉芯浮在铜盘底,黄黄的一点,将灭不灭。

周先还枯坐在案前。见老贾进来,他低声道:“贾伯。”

老贾停下,把灯杆往门边一靠。

“您说。”

周先从凳上起身,衣摆掠地,跪在地上。

“你、你这是干什么?”他伸手要去扶,周先纹丝不动。

“起来。”老贾的声音发哑,“你有话就说,甭这样。你这是折老汉我的寿。”

十来年前那条巷子,是他带着差役赶过去的。那时候这孩子才多高?抱着一摞书站在血地里,人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记得抬手指方向,说,大人,往东边追。他当时还夸了一句:这孩子,脑子灵光,遇事不慌,眉眼也清亮,看着就是做学问的好苗子。

世事,真他娘的难料。

周先还是没有起来。

“贾伯,我想求您一件事。若那认死理的蛮子来问我这案子,问谳本、问日子、问什么都好。您就说,拟的是斩监候,秋后待决。”

“旁的,您不必说。说不知道,他反而信。”

“......成。”老贾终是叹了口气,“老汉应你。”

周先仍跪着。晨光从高窗照进来,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忽然伏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还有一句。”他未抬头,“劳您带给王先生。就说,若碰到我兄弟,别让我兄弟知道,我求过速死。”

老贾拎着灯,站在牢道里,一动没动。

“好。”

牢里的灯熄了。

外头,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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