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研撩开那幅挂了三年的墨线图。举子，青云阁，董记，织造府。织造府那一环，朱笔圈了三年，圆里一片空白。

他提笔，在圆里写下六个字：阊门外，元通行。

三个日子、三个件号，那孩子记了三年。六年经手的公文，哪一件排第几，他全记得。然后，他把这些交给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囚犯。

没交给老师。

陆时研从档房一路走回来，这根刺就一路扎着。

他是主审官。那孩子是钦案的死囚。死囚对主审官开口，句句是供。供词要录，录了要入卷，卷宗要过司务厅。而司务厅里，处处是董记的眼睛。那孩子若把话递到他手里，就等于把刀递到了那帮人眼皮底下。不出三日，苏州那一柜子就都化成了灰。

师徒一场，他竟成了那孩子最不能开口的人。

陆时研在案前站了片刻。

他把绸缎账折好，起身推门，对廊下当值的道：“叫周松山来。”

周松山，部里跑了十四年外差的老班头。脸生，嘴严，出了京没人认得他是刑部的人。上一回去苏州查刘安、八百里加急跑死一匹马回来的就是他。

当日午后，一人两马，行商打扮，出了南门。陆时研只交代了三句话：不进织造府的门，不问衙门里任何人，取了东西即刻回。

周松山走后，他回到案前，把那页绸缎账重新摊开。

明面上，这页账递来的，是他找了三年的一环。可底下还压着一层意思没写在纸上。

只要匣子一日不回，周先这条命便一日不能断。可死囚的身份，护不住他。

他得是人证。谳本上的八个字，他已想定：案有待质，人证须留。律有明条，待质之人，不入决囚。

“给西牢回一句。”陆时研转身吩咐钱师爷道，“就近待质，准了。人不挪监，会验照旧。”

*

周松山本来就是保定人，这一趟南下的差事，他干脆就扮的是一个贩棉的保定客商。

他不走官道。两匹马换着骑，骑一匹，牵一匹，隔半里换一次。官凭缝在鞋底，夜里投店，鞋不脱，衣不解。路上有人搭话，他一口保定腔，说起棉价行情头头是道。

周松山走出直隶地界的同一天，西牢的石地上多出了两串格子。

王不二画完，把炭条往边上一搁：“殿下，来对日子。”

陈璟蹲过来。

王不二点着第一串：“这是周松山。到苏州，不惊官面，宽打二十天。回来一样。一去一回，四十天。”

他又点着第二串：“这是周先。定谳这几日下，下来必是个斩字。但斩分两种——斩立决，刀现在落；斩监候，押到秋后再算。”

他把炭条搁在两串中间：“陆大人的谳本会拟斩监候，名目是案有待质、人证须留。三法司挑不出错。”

“周松山四十天回。周先的斩监候，要等到秋天。如今才开春。”

王不二看着陈璟：“你算算，哪边长，哪边短？”

陈璟盯着两串格子，一格一格数。左边数完数右边，指头不够，拿炭条点着数。数到头，他猛地抬头：“够。绰绰有余！”

王不二点头：“若按着朝廷的规矩，一格一格走下去，案子翻在秋决之前，他就能活了。”

【叮。】

【目标一·周先：死亡路径出现变数。生存概率：12% → 37%，持续回升。】

这破系统这么多天总算“叮”出了条好消息。

但王不二却并没松口气。

陈璟到底是宫里长大的，高兴了一瞬，又谨慎起来：“万一，有人不按规矩走呢？”

“好问题。殿下，来，一个一个数。”

王不二把炭条搁下，掰起手指。

“司务厅那帮人，想快。可大人的谳本往三法司一递，章程摆在那儿，他们压不住。”

“董记想伸手。牢里这碗饭，三方验签，满城眼睛替咱们盯着。伸一次，就留一回把柄。”

“冯管事想使阴的，他那点路数，不够格。”

他掰完三根指头，停了停。

“一、二、三。没了。”

摊开手，冲陈璟扬了扬。

“能坏这规矩的，我数遍了。没有。”

陈璟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看见王不二的脸色变了。

那根搁在两串格子中间的炭条不知何时被他拿在手中，在掌心断成了两截。

王不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数遍了这盘棋上所有能动手的人。可他漏了一个。

那个坐在棋盘外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