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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汴梁残雪·孤雏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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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宣和七年的冬天,冷得不似人间。

汴梁城外,雪已下了三日三夜,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护城河冻成了铁灰色,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撕成条条缕缕,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作响。偶尔有乌鸦掠过,叫声沙哑,像是给这座即将覆灭的帝都唱着挽歌。

城南五里外的破败山神庙里,一个三岁的孩子蜷缩在落满灰尘的香案下。

他叫欧阳华。

没有姓氏,只有庙里老乞丐随口叫的“阿华”。三岁大的孩子本不该记得自己的身世,但他记得——记得母亲的怀抱是暖的,记得母亲最后将他塞进这个破庙时,眼里淌下的泪是滚烫的。母亲说:“华儿,等娘回来。”然后她消失在那个雪夜里,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半年前的事。

阿华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母亲不会回来了。就像庙门口那棵被雪压断的老槐树,断了就是断了,不会重新长起来。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棉袄,棉絮早已板结成块,露出一个个窟窿。脚上没有鞋,两只小脚冻得通红,脚趾上生了冻疮,溃烂处结了黑紫色的痂。他蜷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幼兽,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对抗这漫漫长冬。

香案上的灰尘被他蹭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腐朽的木纹。他怀里抱着一块硬邦邦的炊饼——那是昨天在城门口捡到的,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他用口水一点点濡湿,啃下一点点碎屑,不敢一次吃完,因为他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华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听得出这脚步声——轻佻、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人。不是来施舍的好心人,是那些经常欺负他的市井顽童。

“那小叫花肯定在这儿!”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像冬天里的北风刮过铁皮。

庙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吹得香案上的灰尘飞扬。四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门口,为首的是城南屠户的儿子赵狗儿,生得虎头虎脑,穿着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

“出来出来!”赵狗儿用棍子敲着门框,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昨天偷老子的炊饼,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

阿华没有动。他没有偷任何人的炊饼,那个炊饼是在城门口的泔水桶边捡到的。但他知道,和这些人讲道理没有用。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世道上,拳头就是道理。

“不出来是吧?”赵狗儿朝身后三个伙伴一努嘴,“把他拖出来!”

三个孩子一拥而上,趴到香案下拽住阿华的破棉袄就往外拖。阿华死死抱着怀里的炊饼,指甲扣进饼里,指节泛白。他被拖出来,后背在地上磨过,碎石子硌进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从不哭。

不是不会哭,而是他发现哭没有用。母亲走的那天他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除了换来老乞丐一声叹息,什么也没有改变。从那天起,他就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

“还挺硬气!”赵狗儿一脚踩住阿华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炊饼交出来!”

阿华抬眼看着他。

三岁的孩子,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不是仇恨,仇恨太奢侈了,他还没有学会。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隐忍和计算——他在观察赵狗儿的重心在哪只脚上,在估算自己能不能趁其不备挣脱出去。

这种本能,是半年的流浪生活教会他的。城里的狗会咬人,巷子里的乞丐会抢地盘,连野猫都会在他睡觉时挠他的脸。这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对你温柔,相反,它专挑软的捏。

“不给?”赵狗儿怒了,一脚踢在阿华的肚子上。

阿华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但怀里的炊饼依然没松。那炊饼是他三天的口粮,松了,就要饿肚子。饿肚子的滋味比挨打更难受,胃像被人拧着绞,眼前发黑,浑身发软,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给我打!”赵狗儿一声令下,三根棍子噼里啪啦落在阿华身上。

打在肩上,打在背上,打在大腿上。枣木棍又硬又沉,每一下都带着七八岁孩子的全部力气。阿华蜷缩在地上,把炊饼护在胸口,后背暴露在棍棒之下。他数着数,一下,两下,三下——不是自虐,而是在计算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知道这些人会打累。

果然,打了十几下后,几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停了手。赵狗儿蹲下来,想从他怀里抢炊饼。阿华突然张嘴,一口咬在赵狗儿的手腕上,死死不松。

“啊——”赵狗儿惨叫一声,甩了两下没甩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松口!松口!”

阿华的牙齿嵌进皮肉,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听到赵狗儿在嚎叫,听到其他孩子在惊喊,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狗儿,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野兽的光芒。

赵狗儿另一只手抄起棍子,狠狠砸在阿华的太阳穴上。

阿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嘴里松了劲,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滑过眼角,染红了视线。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几个孩子见阿华满脸是血,吓得扔下棍子就跑。赵狗儿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出庙门。

庙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阿华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雪花从那个洞里飘进来,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母亲的手指在抚摸他。

他想,是不是要死了?

死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边风的声音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华儿,等娘回来。”

他好像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他想伸手去抓,手却抬不起来。他想睁大眼睛,眼皮却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那只手很暖,像春天的风。一股温热的力道从头顶涌入,沿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阿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像是一片落叶被风托住,没有坠入深渊。

“倒是个倔强的孩子。”

声音苍老,却浑厚,像是老树根下埋着的钟磬,被风一吹,便发出了悠远的回响。

阿华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灰蓝色的道袍,外面罩着件鹤氅,头上戴着混元巾。他蹲在阿华身边,一只手按在阿华头顶,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塞进阿华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药味直冲脑门,紧接着是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扩散到全身。阿华额头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了血,结成暗红色的痂。

老道士将阿华抱起来,放在供桌上,又从背上的竹篓里取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将里面的药酒倒在阿华身上的伤口上。药酒刺得伤口火辣辣地疼,阿华咬着嘴唇,浑身发抖,但依然一声不吭。

老道士的手微微一顿,垂眼看着这个孩子。

三岁的孩子,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里蓄着泪,但就是不让那泪落下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恐惧,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疼吗?”老道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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