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惊变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哨声短促而凄厉,像是什么东西在夜空中撕裂了一道口子。李烈的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一把将灯笼从门框上扯了下来,踩灭了烛火。
正堂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欧阳华的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已经从木凳上弹了起来,侧身贴在了墙壁上。他的手摸到了腰间那把匕首——那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唯一武器。
“铁鹞卫。”李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冷静,“来得好快。”
欧阳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里,夹杂着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那些脚步声轻而快,像是夜行的猫科动物,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多少人?”欧阳华低声问。
“至少二十个。”李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的意味,“而且都是高手。”
他的话音未落,正堂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瓦片碎裂,灰尘簌簌而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寒光一闪,直刺李烈的头顶。
李烈不退反进,身子一矮,那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带着一道弧光向上撩去。刀剑相击,火花四溅,短暂的光芒照亮了正堂——只见屋顶破了一个大洞,七八个黑衣人正从洞口鱼贯而入。
那第一个黑衣人与李烈对了一招,身形在空中一翻,稳稳落在地上。他手中是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上刻着奇异的花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李烈,二十年不见。”那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你还认得我吗?”
李烈的瞳孔猛地一缩:“完颜洪烈!”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欧阳华心中炸响。完颜洪烈——铁鹞卫的统领,金国第一杀手,当年亲手杀死了太行三十六友中至少十个人。
“二十年了,你还没死。”李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完颜洪烈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李烈,你追查了二十年,追来追去,不就是为了找到陈东升吗?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份大礼。”
他一挥手,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那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李烈的脸色骤然变了。
“秦老!”
那被绑着的人,正是守了义庄二十年的哑巴老仆秦老。他的脸上全是淤青,嘴角淌着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另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愧疚。
完颜洪烈走到秦老面前,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秦老浑身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而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李烈……对不住……我……我不是哑巴……”
李烈的身子猛地一震。
“我……我是陈东升的人……”秦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他让我来这里……盯着你……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呢喃。完颜洪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二十年的内线,值了。”完颜洪烈说,“李烈,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以为你查到了陈东升?那是我们故意让你查到的。你以为你拿到了证据?那些证据是我们故意留给你的。你以为你在下棋?不,你只是一颗棋子。”
李烈的面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你想要什么?”他问。
“很简单。”完颜洪烈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在手中晃了晃,“你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太行三十六友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你把那份名单交出来,我饶你一条命。”
李烈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当然不会信我。”完颜洪烈也笑了,“但你总该信他吧?”
他一挥手,又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这个人没有蒙面,一张瘦削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
但李烈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赵……赵无伤?”
欧阳华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赵无伤?那个被箭射穿眼睛、伤重不治死在义庄的赵无伤?
那个青袍人缓缓抬起头,露出右眼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那道伤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颧骨,眼球已经萎缩,深深凹陷进去,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烈,好久不见。”青袍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生死兄弟说话,“你在我坟前哭的那场雨,我记了二十年。”
李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中的刀开始微微晃动。
“你……你没死?”
“死?”赵无伤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我为什么要死?死的是你,李烈。从你决定留在义庄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你以为你在为兄弟们复仇?你不过是在为我们的敌人卖命。”
“你说什么?”李烈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赵无伤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展开,让烛光(不知何时又亮起了一盏灯)照在上面。欧阳华一眼就认出了那封信——正是李烈刚才给他看的那封,他父亲写给李烈的信。
“你知道这封信里写的‘证据’,指的是什么吗?”赵无伤问。
李烈没有说话。
“指的是欧阳敬查到的一份账册。”赵无伤缓缓说道,“那份账册上,记录了绍兴和议之后,宋廷每年暗中向金国输送的岁币数目。但你父亲不知道的是,那些岁币中的三成,并没有进入金国的国库,而是被一个人截留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欧阳华。
“那个人,就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当朝太师——秦桧。”
正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欧阳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秦桧?他父亲与秦桧是结拜兄弟?这怎么可能?
“你父亲欧阳敬,年轻时与秦桧同窗共读,情同手足。”赵无伤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后来秦桧被金人俘虏,投敌叛国,回到南宋后把持朝政,残害忠良。你父亲看不下去,暗中搜集秦桧通敌的证据,想要扳倒他。但他不知道的是,秦桧早就知道了他的行动。”
“秦桧派陈东升设了一个局,先用一封假密信灭了太行三十六友,然后又派人杀了你父亲,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你父亲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他的人,就是他最信任的结拜兄弟。”
欧阳华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壁,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墙缝里。
“你父亲死后,你母亲之所以带着你连夜逃走,是因为秦桧派人给她送了一封信。”赵无伤继续说,“信上只有八个字:‘守口如瓶,母子平安。’你母亲为了保住你的命,带着你隐姓埋名,躲了十几年。她临终前想告诉你真相,可她不敢。因为只要你知道了真相,秦桧就一定会杀了你。”
“够了!”李烈一声暴喝,挥刀冲向赵无伤。
赵无伤没有动。
完颜洪烈动了。
他的弯刀快如闪电,一刀劈向李烈的面门。李烈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李烈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二十年了,你的武功退步了。”完颜洪烈轻蔑地说。
李烈咬紧牙关,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的刀法变得疯狂而凌厉,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完颜洪烈被他逼得连退数步,但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弯刀一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李烈的肋下。
李烈躲闪不及,被一刀划破了衣衫,鲜血喷涌而出。
欧阳华再也忍不住了,拔出匕首,冲向完颜洪烈。但他的武功与完颜洪烈相差太远,只一个照面,就被对方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不自量力。”完颜洪烈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正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无数火把的光芒,将整座义庄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外面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兵器,出来投降!”
完颜洪烈的脸色终于变了。
“官兵?”他看向赵无伤,“是你叫来的?”
赵无伤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不是我。”
外面的人马越来越多,火把的光亮透过破败的门窗照进来,将正堂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欧阳华挣扎着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外面密密麻麻全是官兵,少说有上百人,领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手持一柄大刀,威风凛凛。
李烈也看到了那个将领,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韩……韩震?”
欧阳华浑身一震。韩震?那个被金兵铁骑踏成肉泥的韩震?这怎么可能?
外面的将领策马向前,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容——浓眉大眼,方脸阔口,正是当年太行三十六友之首,“铁臂金刚”韩震。
“李烈,赵无伤。”韩震的声音洪亮如钟,“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李烈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刀几乎握不住了。他看着韩震,看着赵无伤,看着完颜洪烈,又看了看那个被绑着的秦老,脑子里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