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挣脱李烈的手，拔剑就要冲出去。

“站住！”李烈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铁锤砸在欧阳华心上。

欧阳华回头，看见李烈的眼中满是沉痛，却异常坚定：“阿宝，你信不信师父？”

欧阳华一愣。多少年了，师父从来没有叫过他阿宝。

“信。”欧阳华咬牙道。

“那你就听师父的。”李烈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冲出去，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害了更多的人。这些金兵不过是巡逻队，杀了他们，金兵大营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整个城里的幸存者都要陪葬。你想让孙婆婆死吗？”

欧阳华浑身一震，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孙婆婆，心中一阵绞痛。

“可是师父……”欧阳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李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什么时候见师父说‘算了’这两个字？我让你现在不杀，不是让你永远不杀。但你记住，杀人不是目的，报仇也不是目的。岳元帅说过，我们要的是直捣黄龙，迎回二圣，收复失地，让这些金狗再也不能踏入中原一步。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欧阳华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角溢出血来。他看着那些金兵在街上肆意杀戮取乐，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像蝼蚁一样被践踏，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冲出去。

他转过身，蹲下来，用身体挡住孙婆婆的视线，不让她看见那些惨状。他紧紧握着孙婆婆的手，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金兵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欧阳华缓缓站起身，发现那条街上又多了几具尸体。一只野狗已经窜出来，开始撕咬其中一具。

“畜生。”欧阳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分不清自己骂的是狗还是人。

李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孙婆婆，今夜怕是不太平。”

欧阳华点点头，弯腰将孙婆婆背起来。孙婆婆很轻，轻得像个孩子，欧阳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心中一阵酸楚，想起小时候孙婆婆背着他去集市上买糖葫芦，那时候婆婆的背很宽很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婆婆，咱们走。”欧阳华的声音尽量放柔。

孙婆婆趴在欧阳华背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阿宝，你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婆婆高兴。”

欧阳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咬着牙，快步跟着李烈穿过废墟，朝城北走去。一路上，他看见了许多惨不忍睹的景象：被烧成焦炭的房屋、填满尸体的枯井、墙上已经发黑的血迹。每一处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李烈在城北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是原来一个官员的宅邸，虽然也被洗劫过，但至少还有几间屋子能住人。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里居然还有水。

欧阳华将孙婆婆安顿在里屋，又去井边打了水，生火烧了些热水，给孙婆婆擦了脸和手。孙婆婆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伤疤，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发黑，看得欧阳华心疼不已。

“婆婆，我给您上药。”欧阳华从行囊里翻出金创药，小心地涂在孙婆婆的伤口上。孙婆婆疼得直吸气，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阿宝，你学医了？”孙婆婆问。

“跟师父学过一点。”欧阳华道，“不够精，但对付这些皮外伤还行。”

孙婆婆点点头，忽然问道：“你那个师父，对你可好？”

“好。”欧阳华道，“师父待我如子。”

“那就好，那就好。”孙婆婆喃喃道，“婆婆当年把你交给那个道士，心里一直不踏实，怕你吃苦。现在看你长成这样一表人才的好后生，婆婆就放心了。”

欧阳华给孙婆婆上完药，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孙婆婆的衣服实在太破了，根本挡不住风寒。李烈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是刚才在废墟里打的。

“今晚吃这个。”李烈说着，开始动手收拾野兔。

欧阳华出去帮忙。两人在院子里架起一堆火，将野兔架在火上烤。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师父，我想跟您说件事。”欧阳华拨着火堆，声音低沉。

“说。”

“我想留在汴梁。”

李烈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想杀金狗。”欧阳华的目光坚毅如铁，“这些畜生不配活在这世上。我要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滚出中原。”

李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杀得完吗？”

欧阳华一愣。

“金兵数十万，你一个人，杀得完吗？”李烈重复了一遍，“就算你一天杀一个，杀到一百岁，也杀不了多少。等你死了，金狗还在，大宋的百姓依然在受苦。”

“那我也要杀。”欧阳华倔强道，“杀一个少一个。”

“匹夫之勇。”李烈摇摇头，“阿宝，你知道岳元帅为什么能百战百胜吗？不是因为岳元帅武功天下第一，而是因为他懂得，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要的是十万个、百万个像你这样的人，而不是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去送死。”

欧阳华沉默了。

“你留在这里，杀几十个金兵，然后呢？”李烈继续道，“金兵会派更多的人来，他们会屠城，会把这里的百姓全部杀光。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实际上是在害他们。你想救一个人，却害了一城人，这不是侠义，这是愚昧。”

欧阳华猛地抬起头：“那师父说怎么办？就这么忍着？眼睁睁看着？”

“不是忍着，是积蓄力量。”李烈道，“跟我回岳元帅帐下，好好练兵，好好打仗。等咱们的大军北伐的那一天，你可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金狗，杀个痛快。那时候你每杀一个金狗，就能救成百上千的百姓。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

欧阳华低下头，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冲动暴烈了。他知道师父说得对，但接受这个道理，比练十年武功还难。

野兔烤好了，李烈撕下一只兔腿递给欧阳华：“拿去给孙婆婆。”

欧阳华接过兔腿，走进里屋。孙婆婆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欧阳华凑近听了听，听清了那几个字：“阿宝……阿宝……别怕……婆婆在……”

欧阳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把兔腿放在孙婆婆身边，轻轻给她掖了掖衣角，然后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汴梁的废墟笼罩在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金兵的吆喝声，给这座死城增添了几分诡异。欧阳华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汴梁的夜空曾经是万家灯火的背景，如今只有黑漆漆的天幕上缀着几点寒星，冷得像冰碴子。

“睡不着？”李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