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欧阳华离开临安已有七日。这一路上，他循着蛛丝马迹追查那神秘内奸的线索，却总像是在雾中行走，看得见方向，摸不着实据。那日从御书房窃取机密之人，身手之诡谲、行事之缜密，绝非寻常江湖宵小所能为。更令他心中不安的是，此人似乎对禁中布局了如指掌，连巡逻换岗的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

这绝非外敌所能做到。

内奸必在近处。

欧阳华策马行在官道上，春风拂面，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他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青宸的面容不时浮现在眼前——那日在御书房，她站在舆图前，眉间凝着忧色，轻声说：“华哥，我总觉得，有一张网正在收拢。”

他当时握了握她的手，只说了一句：“有我在。”

如今想来，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

“驾！”

他扬鞭催马，思绪却被前方传来的嘈杂声打断。

官道尽头，一片松林之外，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兵刃交击之声随风飘来。欧阳华微微皱眉，勒住缰绳。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股金铁交鸣之声越来越急，其间还夹杂着怒喝与惨叫。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道旁老槐树下，提气纵身，掠向那片松林。

松林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坡地，此时却成了修罗场。

两拨人正杀得难解难分。一方身着青灰色道袍，约莫三四十人，手中长剑青光霍霍，剑势连绵不绝，隐隐有大家风范。另一方却是黑衣黑裤，人数略多，使的兵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应有尽有，出手狠辣，招招夺命。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渗进春草之中，触目惊心。

欧阳华隐在一棵老松之后，目光扫过战场，心中已有了计较。那青灰道袍的剑法他认得——青城派的“松风剑法”，以绵密悠长著称，一剑连一剑，如松涛阵阵，后劲无穷。而黑衣人那边，虽看似乌合之众，但出手的狠厉与配合的默契，却绝非寻常山贼所能及。

“黑风寨。”欧阳华喃喃道。

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并不陌生。黑风寨盘踞在浙西山区，寨主“黑风双煞”厉天雄、厉天霸兄弟，手下聚集了数百号亡命之徒，专事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官府多次剿捕，皆因山势险峻而功亏一篑。

可青城派乃是名门正派，与黑风寨素无瓜葛，怎会在此血战？

正思忖间，战局骤变。

青城派阵中一位白发老道长剑一振，剑光暴涨，瞬息之间连刺七剑，将围攻他的三名黑衣人逼退。老道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厉天雄！你黑风寨与我青城派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设伏偷袭？”

黑衣人阵中走出一名铁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正是黑风寨大寨主厉天雄。他手持一柄厚背鬼头刀，刀上还滴着血，嘿嘿冷笑道：“道玄老儿，你少在这儿装糊涂。你青城派占着浙西最好的地界，收着各路的孝敬，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今日既然撞上了，正好算算旧账！”

道玄真人怒道：“胡说八道！我青城派向来清修，从不染指江湖俗务，何曾收过什么孝敬？”

“装，接着装。”厉天雄啐了一口，“姓道的，你们青城派勾结金人的事，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此言一出，不但道玄真人勃然变色，连隐在树后的欧阳华也心头一震。

道玄真人厉声道：“厉天雄！你血口喷人！我青城派立派三百余年，向来以抗金为己任，多少弟子血洒疆场，你竟敢污我通敌？”

“污你？”厉天雄哈哈大笑，“前日我兄弟截获一封密信，信中写得明明白白，你青城派暗中与金国‘龙骧卫’勾连，出卖江湖同道的情报。那信上还有你的掌门大印！你还有什么话说？”

道玄真人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他身旁一名中年道人急忙扶住，低声道：“掌门师兄，此人分明是血口喷人，切莫中了他的奸计！”

道玄真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道：“厉天雄，你口口声声说有密信，可能拿出来对质？”

“对质？”厉天雄阴恻恻一笑，“那封信早就送到各大门派手中了。你道玄老儿就等着身败名裂吧！今日兄弟们先取你狗命，提着你的人头去领赏！”

说罢，鬼头刀一挥，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

道玄真人脸色铁青，长剑一摆，青城弟子结成剑阵，奋力抵挡。但黑衣人人数众多，且出手毫无顾忌，青城派渐渐落了下风。

欧阳华看在眼里，心中疑云丛生。

他与青宸相交多年，常听她提起青城派道玄真人。此人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一生刚正不阿，屡次率领门人抗击金兵，怎会通敌？况且青宸与道玄真人有旧，若青城派当真有问题，以青宸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那封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厉天雄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正犹豫间，一声惨叫传来。一名青城弟子被鬼头刀劈中肩头，鲜血飞溅，踉跄倒地。两名黑衣人抢上前去，举刀便砍。

欧阳华再无迟疑。

他身形一动，如大鸟般掠出松林，人在半空，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过，两名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鬼头刀脱手飞出，齐齐惨呼着倒退。

欧阳华落在场中，长剑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双方。

“什么人？”厉天雄厉声喝问。

欧阳华不答，转身向道玄真人抱拳道：“道玄前辈，晚辈欧阳华，青宸故交，特来相助。”

道玄真人一怔，随即面露喜色：“你便是欧阳华？青宸那丫头常提起你！好，好！今日之事，多谢少侠仗义！”

厉天雄上下打量欧阳华，见他不过二十出头，虽气度不凡，却也并未放在眼里，冷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小子，识相的赶紧滚，别趟这浑水！”

欧阳华转过身来，淡然道：“厉寨主，你方才说青城派通敌，可有实据？”

“实据？”厉天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扬了扬，“这就是实据！怎么，你想看？”

“自然要看。”

厉天雄嘿嘿一笑，却将信收回怀中：“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凭什么给你看？”

欧阳华不恼，只是淡淡道：“若无实据，便是诬陷。厉寨主，你今日率众截杀青城派，若传扬出去，江湖上会怎么说？”

“怎么说？”厉天雄狞笑道，“老子替天行道，铲除通敌败类，江湖上只会拍手称快！”

欧阳华摇头：“厉寨主，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会如此轻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若有人故意挑拨离间，坐收渔翁之利，你岂不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厉天雄的心坎里。

他脸上的狞笑僵了僵，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又变得凶狠：“小子，少在这儿挑拨离间！那封信上明明白白盖着青城派的掌门大印，还能有假？”

“大印可以伪造。”欧阳华道，“厉寨主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