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娘说的不错。但在下以为,力量固然重要,但若没有智慧驾驭力量,便与野兽无异。”
赵灵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公子是在说教吗?”
“不敢。”欧阳华微微一笑,“只是有感而发。”
两人沉默了片刻,赵灵月忽然道:“公子读过的书不少吧?”
“略知一二。”欧阳华谦虚道。
“那你觉得,这世上最强大的是什么?是刀剑?是军队?还是权谋?”
欧阳华想了想,道:“在下以为,是人心。”
“人心?”
“刀剑可以杀人,但不能让人心悦诚服;军队可以攻城,但不能让人死心塌地;权谋可以得逞一时,但不能长久。唯有得人心者,才能成就真正的大业。”欧阳华缓缓道,“就如今日,我们之所以能突围,靠的不是刀剑,而是彼此信任、同舟共济之心。”
赵灵月听完,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公子说得不错。可人心善变,今日同心,明日可能反目。就如宋夏之间,百年前也曾携手抗辽,可后来呢?不还是兵戎相见?”
欧阳华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心中也不禁感慨:“所以,维系人心,需要长久的诚意和信用。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百年之计。”
赵灵月望着星空,幽幽道:“百年之计……公子倒是看得长远。可这世上的人,大多只看眼前。眼前的利益,眼前的权势,眼前的欢愉……谁管百年之后呢?”
“姑娘管了。”欧阳华忽然道,“姑娘此去金国和亲,难道不是为了西夏的百年之计?”
赵灵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公子倒是会说话。”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西夏。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
赵灵月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星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欧阳华识趣地没有再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不是外人可以触碰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风呼啸,听着沙粒流动。大漠的夜,漫长而寂静,但这一刻,两颗心之间的距离,却仿佛近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赵灵月忽然开口:“公子可会作诗?”
欧阳华一怔:“略通一二。”
“那公子就以这大漠夜色为题,作一首诗如何?”
欧阳华想了想,吟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赵灵月听完,微微一笑:“这是王维的《使至塞上》,公子倒是省事。”
欧阳华笑道:“王维的诗已然绝妙,在下何必献丑?”
赵灵月也不为难他,自己开口吟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欧阳华听罢,赞叹道:“王之涣的《凉州词》,姑娘吟来别有一番韵味。”
“公子可知,我为何喜欢这首诗?”赵灵月问道。
“愿闻其详。”
“因为这诗里有西夏的影子。”赵灵月轻声道,“黄河、孤城、万仞山、玉门关……这些都是西夏的土地。可诗中的‘春风不度玉门关’,说的何止是春风?分明是说,中原的文化、中原的关怀,从未真正到达过这片土地。”
欧阳华心中一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赵灵月继续说道:“西夏立国近两百年,可在中原人眼中,我们永远是‘蛮夷’,是‘化外之民’。宋人不把我们当自己人,金人更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转过头,看着欧阳华,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公子此去兴庆府,若想说服西夏朝廷,首先要让西夏人相信,宋人是真心实意地想与西夏结盟,而不是把西夏当作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欧阳华郑重地点头:“姑娘放心,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赵灵月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我相信公子。”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欧阳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
欧阳华醒来时,发现赵灵月已经在收拾行装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起,腰间悬着那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姑娘要走了?”欧阳华站起身,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金人的追兵随时可能回来,此地不宜久留。”赵灵月淡淡道,“公子也要尽快启程,赶在密约之事传到宋廷之前,说服西夏朝廷。”
欧阳华点头,抱拳道:“姑娘保重。”
赵灵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队伍,分道扬镳。
欧阳华策马走出峡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灵月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陈虎策马跟上,低声道:“公子,这位赵姑娘……当真只是去和亲的吗?”
欧阳华沉默片刻,道:“她说的和亲,或许只是一个幌子。”
“那她去金国做什么?”
“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欧阳华的目光望向远方,“一件足以改变宋夏金三国格局的事。”
陈虎不解,还想再问,欧阳华却已催马向前奔去。
他知道,赵灵月此去金国,名为和亲,实则是要打入金国朝廷内部,从内部瓦解金人对西夏的控制。这是一条险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自己,也要踏上一条险路——前往西夏都城兴庆府,说服西夏朝廷与宋结盟。
两条险路,殊途同归。
欧阳华策马在黄沙上奔驰,心中默念着赵灵月吟诵的那句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想,总有一天,春风会吹过玉门关,吹遍这片黄沙覆盖的土地。
不是靠刀剑,而是靠人心。
从边境到兴庆府,快马加鞭也要五日路程。
欧阳华一行沿着黄河东岸北上,沿途所见,尽是黄沙与戈壁交织的荒凉景象。然而每当靠近黄河沿岸,便见绿树成荫,田畴如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下黄河富宁夏。”陈虎感叹道,“这话果然不假。”
欧阳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贺兰山脉。那山脉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沙漠与平原分隔开来。山脉西侧是无尽的荒漠,东侧则是沃野千里的银川平原。
西夏立国于此,确实占据了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达灵州城外。灵州是西夏东部重镇,也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城中商旅云集,有来自西域的胡商,有来自中原的汉商,也有来自草原的契丹人和女真人。
欧阳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准备明日继续赶路。然而当天夜里,他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消息。
客栈的酒肆里,几个商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金国使者到了兴庆府,据说是来谈结盟的事。”
“结盟?金人不是早就是西夏的盟友了吗?还要谈什么?”
“听说金人要西夏出兵,夹击宋国。西夏朝廷里正在争论呢,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西夏若真出兵,那宋国可就腹背受敌了。”
“可不是嘛……”
欧阳华心头一沉。他原以为金人伪造密约只是为了离间宋夏,没想到金人竟已派使者直接进入西夏都城,公开游说西夏攻宋。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紧迫。
他回到房间,取出赵灵月给他的那块玉牌,仔细端详。玉牌背面刻着几个西夏文字,他虽然认得不多,却依稀辨认出其中两个字——“皇宫”。
“明日一早,直奔兴庆府。”欧阳华对陈虎道,“一刻也不能耽搁。”
第五日傍晚,欧阳华终于看到了兴庆府的轮廓。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贺兰山上,将整座山脉染成了金红色。兴庆府就坐落在贺兰山东麓,城墙高耸,城门巍峨,规模之宏大,丝毫不逊于中原的州府城池。
欧阳华策马入城,只见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这里有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吐蕃人,各色人种混杂,语言嘈杂,却呈现出一派繁华景象。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随即开始打听皇宫的情况。
西夏皇宫位于兴庆府正中,宫墙高大,戒备森严。欧阳华虽然有赵灵月给的玉牌,但如何进入皇宫、如何见到西夏国主,仍是一个难题。
“公子,不如直接拿着玉牌去宫门?”陈虎建议道。
欧阳华摇头:“不妥。玉牌虽是信物,但宫中规矩森严,若无引荐,贸然持牌求见,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那怎么办?”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先找到赵姑娘说的那位联络人。”
赵灵月临走前曾告诉他,西夏朝廷中有一位大臣,暗中支持与宋结盟,此人名叫李元辅,官居枢密副使,掌管西夏军务。若能先联系上此人,或许能通过他见到国主。
然而如何找到李元辅,赵灵月却没有细说。
欧阳华想了想,决定先去拜访城中最大的马市。秦州欧阳家世代经营马匹贸易,在西夏马市中有不少旧识。通过这些人,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次日一早,欧阳华来到兴庆府城西的马市。这里人声鼎沸,马匹嘶鸣,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气味。他找到一家熟悉的马行,走了进去。
“掌柜的,别来无恙?”
马行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党项汉子,姓嵬名,人称老嵬。他抬头一看,认出了欧阳华,连忙起身迎道:“欧阳公子!好久不见,这次又带了什么好马?”
“这次不是来卖马的。”欧阳华压低声音,“老嵬,我打听一个人。”
“谁?”
“枢密副使李元辅,你可知道?”
老嵬脸色微微一变,四下看了看,拉着欧阳华走到里屋,低声道:“公子怎么忽然打听他?”
“有些事。”
老嵬犹豫片刻,道:“李大人可是朝中主战派的头领,一直主张与宋结盟抗金。不过,最近朝中风向不太好,主和派占了上风。公子若是来找他,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不太安全。”老嵬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金国使者已经到了兴庆府,就住在城中驿馆。每天都有不少朝中大臣前去拜见,送礼的送礼,表忠心的表忠心。主和派势头正盛,主战派已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李大人这几天称病不出,估计也是避风头。”
欧阳华心中一沉。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峻。
“老嵬,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见到李大人?”
老嵬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不过公子要小心,城中到处都有金人的眼线。”
当夜,老嵬带着欧阳华穿过兴庆府的小巷,来到一座幽静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但布局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松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幽。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李府”二字。
老嵬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了看老嵬,又看了看欧阳华,低声道:“嵬名掌柜,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