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的春雨,一下就是半月。
欧阳华站在官道旁的茶棚里,望着漫天雨丝,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倦意。自襄阳一别,他沿着运河南下,本想直赴临安寻访故友,却在途中被这场连绵春雨绊住了脚步。雨不大,却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让人想起三百年后那个世界的梅雨季节。
茶棚简陋,几张歪斜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老翁在灶后烧水。客人不多,除了欧阳华,只有角落里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捧着一卷书册看得入神。
“客官,您的茶。”老翁颤巍巍端来一碗粗茶,茶水浑浊,飘着几片老叶。
欧阳华道了声谢,端起碗抿了一口,苦涩难咽。他也不在意,目光又投向雨幕。这江南的雨,不像北地的暴雨那般猛烈,倒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个口子,细细地漏着,漏得人心也跟着潮湿起来。
正出神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雨幕中,一匹青骡拉着一辆油壁车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个青衣小婢,浑身湿透,却仍挥鞭不止。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泞。
茶棚里的客人纷纷避让,那油壁车却在茶棚前猛地停住。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湿漉漉的乌发贴在脸颊上,更衬得肌肤胜雪。她看了一眼茶棚,秀眉微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避雨。
“小姐,先避避雨吧,您都淋湿了。”那青衣小婢回过头,声音带着焦急。
车中女子点点头,小婢忙跳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扶着女子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棚,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茶棚里的几个粗汉眼睛都直了,有个络腮胡子的更是咧着嘴笑,目光在女子身上转来转去。
欧阳华皱了皱眉,侧身让出条路,淡淡道:“姑娘若不嫌弃,这边坐吧,此处避雨好些。”
那女子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澈如水,带着几分审视。欧阳华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意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既不似寻常百姓,也不像官场中人。那女子微微颔首,低声道谢,走到欧阳华让出的位置坐下。
小婢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那络腮胡子凑过来,嬉笑道:“小娘子,一个人出门啊?这雨天路滑的,不如跟哥哥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个汉子便哄笑起来。青衣小婢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那女子已淡淡说道:“多谢好意,不必了。”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那络腮胡子却不识趣,伸手就要去拉女子的衣袖:“哎哟,小娘子脾气还挺大……”
他的手还没碰到女子衣袖,眼前一花,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欧阳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手上却加了力道:“这位兄台,雨天路滑,还是坐稳些好。”
络腮胡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箍箍住,骨头咯咯作响,疼得他冷汗直冒,连忙点头:“是是是,兄台说得是,我这就坐回去。”
欧阳华松开手,络腮胡子连滚带爬回到自己座位上,再不敢多看一眼。旁边几个汉子也都噤了声,低头喝茶。茶棚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雨打棚顶的沙沙声。
那女子又看了欧阳华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和好奇。她轻声道:“多谢公子解围。”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欧阳华回到自己座位,端起那碗苦茶又抿了一口。
青衣小婢凑到女子耳边,小声说:“小姐,这位公子身手不错呢,不像是寻常读书人。”
女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她掏出一方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动作优雅从容,即便在这简陋的茶棚里,也像是一幅画。
欧阳华心中微动,这女子举手投足间透着书卷气,不似小户人家出身。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放在桌上的包袱,露出一角书册,隐约可见《漱玉词》三个字。
“姑娘也读易安词?”欧阳华随口问道。
女子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惊喜:“公子也懂词?”
“略知一二。”欧阳华笑了笑,“易安词婉约清丽,自成一派,只是太过凄婉,读多了容易伤怀。”
女子抿嘴一笑:“公子说的是。不过易安词中亦有豪放之处,比如‘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何曾凄婉了?”
欧阳华心中暗赞,这女子果然不是寻常闺秀,竟能与他对论词章。他点头道:“姑娘说得是,倒是在下唐突了。易安词中,我亦最喜那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豪气干云,不输苏辛。”
女子眼中光芒更盛,正要接话,那青衣小婢却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雨小了,咱们该赶路了,不然天黑前到不了临安。”
女子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起身对欧阳华福了一福:“今日得遇公子,幸甚。他日若有缘,再与公子论词。”说罢,戴上斗笠,跟着小婢走出茶棚。
欧阳华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他自嘲地摇摇头,自己活了两世,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念念不忘?
雨势渐小,欧阳华结了茶钱,也上路往临安方向走去。官道泥泞,走起来颇为费劲,他索性运起轻功,在路旁的草地上掠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嘈杂声,隐隐夹杂着哭喊。
欧阳华加快脚步,转过一片竹林,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那辆油壁车翻倒在路边,车轮折断,车帘被撕烂。青衣小婢倒在地上,额头破了道口子,血流满面,正在低声啜泣。而那位小姐,却被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一个为首的男子正拽着她的胳膊往路边拖。
“放开我!”那女子奋力挣扎,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恐惧。
为首的男子嘿嘿笑道:“小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我家主人想请你喝杯茶。”说着手上加了力道,扯得女子衣袖嗤啦一声撕开半截。
欧阳华目光一寒,身形已动。他脚尖点地,如大鸟般掠出,人在半空,掌风已至。为首那男子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胸口如被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口中鲜血狂喷。
其余几个黑衣人反应也快,纷纷拔出刀剑,朝欧阳华砍来。欧阳华身形闪动,避过两把刀,反手一掌拍在第三人的手腕上,那人腕骨断裂,惨叫着松了刀。紧接着,他左脚勾起地上一根断枝,断枝如箭般射出,正中第四人的膝盖,那人扑通跪倒,再也站不起来。
三招两式,四个黑衣人全躺在了地上。为首那男子挣扎着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尖利地吹了一声。
欧阳华眉头一皱,知道他在呼叫同伙,正要上前擒住他,竹林深处已传来回应哨声,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人。
“公子快走!”那女子已经扶起小婢,焦急地喊道,“他们是冲我来的,公子别受了牵连。”
欧阳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走不掉了。”
话音刚落,竹林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持一柄鬼头大刀,目光阴鸷。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同伙,冷冷道:“阁下好身手,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过路的。”欧阳华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独眼汉子狞笑一声:“过路的?那就别怪我们不给面子了。兄弟们,一起上,拿下这多管闲事的,回去向主人交差!”
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笼罩了欧阳华。那女子惊呼一声,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惊恐。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他没有用兵器,不是托大,而是不想在这些江湖喽啰面前暴露太多底细。他的掌法刚柔并济,看似轻飘飘一掌,却蕴含千斤之力。这是他结合后世武学理论与这个时代的内功心法自创的掌法,取名“归元掌”,意为返璞归真,以简驭繁。
第一个黑衣人刀还没落下,已被他一掌拍飞。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刺来一剑,欧阳华侧身避过,顺手抓住剑身,内力一震,长剑断为两截,断刃反刺入那人肩头。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欧阳华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掌都精准地拍在敌人要害,却又不致命,只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独眼汉子见势不妙,大喝一声,鬼头刀劈下,刀风呼啸。欧阳华眼神一凝,这独眼汉子的功夫明显高出其他人一截,刀法中带着几分军旅气息,不像是寻常江湖中人。
他避开刀锋,身形一转,已绕到独眼汉子身后,一掌拍在他后心。独眼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几步,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回手一刀横扫。欧阳华微微惊讶,这汉子内力不弱,硬挨他一掌还能反击,倒是少见。
他不再留手,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双手连拍三掌,一掌快过一掌。独眼汉子挡下第一掌,躲过第二掌,却躲不过第三掌,胸口正中,口中鲜血狂喷,鬼头刀脱手飞出,人也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