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中的雨声,掩盖了一切阴谋与算计。
而凤凰山麓的馆驿里,欧阳华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完颜青瑶离去的方向。
他知道她不会再来。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一种可能——战场上见。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
他终于关上窗,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再次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着。
读到“绝笔”二字时,他的手停住了。
绝笔。
她写的是绝笔。
这意味着,她来之前,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欧阳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冲到门口,拉开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脸。
“青瑶——”
他的喊声在雨夜中传出很远很远,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雨声,无边无际的雨声。
远处,凤凰山巅,一个白色身影独立雨中,遥望着馆驿的方向。
完颜青瑶浑身湿透,发簪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长发披散在肩上,雨水顺着脸颊流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欧阳华,你这个傻子。”她喃喃道,“你以为我不怕死吗?我怕。可比起死,我更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
她伸出手,掌心空空如也。
玉扣还了,信写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可她舍不得走。
舍不得离开有他的地方,舍不得让这三年来的思念就这样画上句号。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名年长的金国护卫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为她遮住雨水。
“郡主,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乌恩,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突然问。
乌恩沉默了片刻,道:“郡主不是傻,是痴。”
“痴?”完颜青瑶苦笑,“是啊,痴心妄想。我以为我能改变他,就像当年在庐州城外,我以为我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一样。可到头来,我谁也改变不了,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郡主,属下说句不该说的话。”乌恩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欧阳华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不肯叛国,恰恰说明他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人。若他今日为了活命而背弃故国,来日也一定会为了活命而背弃您。他没有答应,您应该高兴才是。”
完颜青瑶愣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可是......”她的声音颤抖,“可是他会死的。”
“那也比苟且偷生强。”乌恩说,“郡主,您爱上的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这难道不是您当初爱上他的原因吗?”
完颜青瑶久久无言。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最后望了一眼馆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灭,一片寂静。
“走吧。”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回驿馆,准备明日觐见宋帝。”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乌恩,回去之后,把襄阳的兵力部署图给我一份。”
乌恩一惊:“郡主,您要做什么?”
“没什么。”完颜青瑶的声音很轻,“只是不想让某些人死得太快。”
她迈步走进了晨曦微露的街巷,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
身后,乌恩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尤其是国仇家恨纠缠在一起的情,更是伤人至深,不死不休。
完颜青瑶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换下湿透的衣裳,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孔。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漠,足够无情。可一见到他,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所有的坚强都化作乌有。
“郡主,宋帝的旨意下来了。”一名护卫在门外禀报,“明日午时,于垂拱殿设宴款待金国使团。”
“知道了。”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铜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像一个遥远的陌生人。
她想起欧阳华说的那句话——“因为我是宋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有力量。
“宋人。”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是金人,他是宋人。金灭了宋的国,杀了宋的人,夺了宋的地。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年的仇恨,隔着无数人的鲜血,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她偏偏爱上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庐州城外那个夜晚,他背着她穿过金兵的重重包围,明明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却还是把她护在身后?还是从芦苇荡里,他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给她讲笑话?
又或者,更早。
早到第一眼看见他,她就知道,这个人会是她命中的劫数。
梳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完颜青瑶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伏在桌案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重新拿起梳子。
她不能哭。
她是金国的郡主,是完颜亮钦点的和亲使者,代表着金国的颜面。她不能在敌人的土地上示弱,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到。
梳好头,换上正式的朝服,她对着铜镜仔细打量自己。镜中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完全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
很好。
这才是完颜青瑶该有的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临安城的清晨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可她不属于这里。
她属于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属于金戈铁马的战场,属于永远无法回头的宿命。
“欧阳华。”她轻声说,“来日战场相见,我必不手软。”
这是她写在信里的话,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
可她心里清楚,真到了那一天,她未必下得去手。
就像他也未必下得去手一样。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悲哀。
明明深爱着彼此,却不得不站在对立面,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
驿馆外,有脚步声传来。
不是寻常人的步伐。来者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感,显然是高手。
完颜青瑶目光一凝,转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完颜郡主,久仰大名。”来人抱拳道,“在下秦桧,特来拜访。”
完颜青瑶心中一凛。
当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桧,竟然亲自来见她?
“秦太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她不卑不亢地问道。
秦桧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